刚睡醒，抬眼就与寂渺那双橘色瞳仁对视上。
“嘶——“
宋尽夏猛地往后缩，拍了拍胸口：
“干什么你？大清早怼人脸上，吓我一跳。“
寂渺脑袋往后仰：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
“你有事？“
“江焰来了。“
“他让你来叫我？“
“……快到了。“
“那你急什么，他难道会不敲门直接闯进来？“
寂渺：“……“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要你管。“
宋尽夏轻哼一声，拉起被子将脑袋盖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宋尽夏打着哈欠走入正堂，斜眼睨着江焰：
“你来干什么？“
“这几日，你们去了哪里？“
江焰眼神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剖出说谎的痕迹：
“青术说你们消失了好几日，昨夜才出现。“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宋尽夏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要这个，换我的菊花茶来。“
“心还挺大，把这儿当你家了？“
这么多年，江焰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
“该说你心大，还是恋旧。“
“这本来就是我家。住了五年，还真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她轻嗤一声，极尽嘲讽：
“强盗还关心上受害者了，真是可笑。“
江焰哽住，话锋一转：
“你跟义父谈得怎么样了？“
“关你什么事！？“
她不耐烦地敲敲桌面：
“反正不把我姐正常放出来，这辈子你们都别想得到藏宝图。“
江焰沉默下来。
她眼珠转了转，试探道：
“我知道你们并不是为了要那些钱财，我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求——除非你们把我姐姐恢复正常，否则免谈！“
“话本子看多了吧？“
江焰眉心皱起，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嫌弃：
“能不能把你姐姐恢复正常，得看你的诚意。手握藏宝图又怎样，我们等得起，你姐姐可等不起。“
他站起身，扫了眼杯中漂浮的菊花，抬步往外走：
“言尽于此，你好好考虑吧。“
宋尽夏目送他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
她攥紧了拳。
再不做点什么，姐姐就真的等不起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恐惧便顺着脊骨爬上来。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跑到门边，喉头哽咽：
“江焰——我姐姐是真心喜欢你的。辜负真心的人不得好死，我等着看你的死相。“
江焰一顿，回头，眼带讥诮地看了她一眼，嘴唇似乎动了动，转身离开。
泪眼朦胧，宋尽夏没看清他说了什么。
【真替我姐姐不值。】
她吸了吸鼻子，眼含泪意：
【若不是他日日好话说着、感动人的事做着，我姐姐原是不愿跟他有太多牵扯的。】
不提则已。一提起来，无尽的悔意翻涌而上，霸占她的脑海。
她仰头逼退泪意，死死咬着舌尖，才不至于太过失态。
【想哭就哭，没人笑话你。】
寂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带着某种蛊惑。
她瞬间就崩溃了。双腿一软，跌坐在门内。
绿光闪了一下，随即是门被合上的声音。
她抬起满面泪痕的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寂渺。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攥着他的袍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明明姐姐就在咫尺之间，我手里还握着他们想要的藏宝图，可我一点都拿捏不住他们……“
她执着地追求一个能暂时安慰她的答案：
“你教教我，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寂渺嘴唇抿成一条线，蹲下身，将她紧攥的掌心一点点掰开。
四个指甲印，渗着血色，深深嵌进肉里。
“别妄自菲薄，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宋尽夏明显不信，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抬手擦干她脸颊上的泪，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
“换成我，不一定做得比你好。你比大多数人都坚强，敢直面敌人。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别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说了句“得罪了“，打横将她抱起往卧房走，不忘低声安抚：
“先换身衣服，我们去找青崖好好谈谈，好么？“
她眼泪挂在长睫上要落不落：
“其实，我难过的不是这个……“
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怕找不到救我姐的药，我怕努力了这么久，依旧是一场无用功……“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寂渺等着她继续说。
她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轻得像随时会散：
“我怕他们拿到藏宝图之后……我还是会落到上一世那个下场。“
上一世。
寂渺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根本不给他问的机会，她又说个不停。
她抓着他胸前衣襟，指尖发白，半点不肯松。从一家四口的安定日子，说到亲眼见到父母过世时的混乱，前言不搭后语。
话越来越乱，声音越来越低。
“喂？你清醒点，别想了，清醒一点！“
他瞳孔猛缩，攥紧她的肩头试图将她晃醒，无济于事。
“宋尽夏！“
她的声音已经低到听不见，嘴巴一张一合，没有任何反应。
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捏住她的下巴，强硬抬起她的头。
眼神没有焦距。
和大婚前那些不清醒的日子，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么严重……“
寂渺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张望了一圈，灵光一闪：
“对，看大夫，大夫能治。“
转身欲走，手搭上门闩，才注意到自己身下那节醒目的绿尾巴。
刚化成小蛇，宋尽夏那边，又乱了起来。
她抓着头发扯，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串大串砸下来，浸湿了锦被。嘴巴不停张合，无声地念着什么。
安静得让人心慌。
寂渺化回人身的瞬间已扑到床边，将她两只手并拢攥紧，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脑袋贴向自己胸口。
安慰的话像练习过千百遍那般熟稔，张口就来：
“好了，没事了，不怕。你姐姐会没事的，不怕，不怕。“
离得近了，他才听清她念的什么。
“为什么我都重活一次了，还是不能救下我姐姐？“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为什么……“
寂渺眼中的震惊比手抖得还厉害，顺她长发的手骤然僵住。
他早有所猜测，可听她亲口说出来，仍是另一回事。
片刻后，手重新落回她的发顶。
“原来如此……难怪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在意，从不提过往。“
他低声道：
“原来你，这么痛啊。“
凝着宋尽夏陷入情绪无法自拔的样子，他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心疼，又似懊悔。
更奇异的是，他开口时，宋尽夏竟安静下来。
嘴巴轻阖，双手不再挣扎，极认真地听着他说话。
寂渺拉过她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掌根处的薄茧。
“我猜……你崩溃成这样，是因为心里已经确定了，对不对？“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上一世的你，是不是亲眼见到了你姐姐死的样子，所以才这么怕？“
她睫毛狠狠一颤。
没有否认。
寂渺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始终坚持让宋尽夏自己变强，却忘了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爹娘还在时，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突逢巨变，脑子就不太清楚了；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坚信能救下宋尽欢的信念——
只怕是在见到宋尽欢本人的那一刻，就熄灭了。
她一声不吭，撑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