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开芦苇,果然有一道塌了半边的水门。
门框烂了,门板斜斜地挂着,上头的青苔有一指厚,像是多少年没人走过。门里头,是染坊的后院,一条小水沟,直通锦河。
周恒做了个手势,众人贴着墙根,鱼贯钻了进去。
“大壮、二猴,各贴一根。”他把黄仙避线毛分了,“剩一根我收着,关键时候用。”
大壮捏着那根黄毛,一脸新奇,二猴学他的样子,贴在袖口。
院子里,静得反常。
只有“吱呀、吱呀”的机杼声,从前头一排排屋舍里,不停歇地传出来。
周恒开了阴阳眼,往那声音处,瞧了一眼,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来。
【叮!阴阳眼开启。】
【前方,织房十二间。】
【红线,铺天盖地。】
他屏住呼吸,摸到一根廊柱后头,探出头。
眼前是一片极大的织房,足有三四进,一排老式的织布机,从这头,排到那头,望不到边。
每一台织机前,都坐着个姑娘。
她们低着头,双手在织机上,机械地穿、引、投、打,动作齐刷刷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周恒看得清楚,每一个姑娘的手腕、脚踝、脖颈上,都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一头系在她们身上,另一头,全汇到房梁上,密密麻麻,像一张大网,吊着满屋的人。
“这哪是织布……”苏晚的声音,在他耳边,冷得发颤,“这是把人,当成了梭子。”
【叮!活人牵线,日夜赶工。】
【这些姑娘,被红线拴着魂,困在织机上。】
【喂着一口气,不吃不喝,只知道织布。】
【织的,是红妆阁的嫁衣、喜布。】
周恒数了数,光是这一间织房,就有二三十个姑娘。
他眯起眼,往她们脸上瞧。
那些姑娘,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二十出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没有半点光,只有手,还在不停歇地动。
有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手一慢,旁边监工的婆子,手里的藤条“啪”地抽在她背上。
“偷懒!”
那小姑娘浑身一颤,却不敢哭,咬着牙,又飞快地织起来。
【叮!检测到:织娘,三十二人。】
【被红线拴魂,短则两月,长则半年。】
【再这么下去,魂叫线磨尽了,人就成了一具空壳,跟那红绸一样,没了血色。】
周恒的手,慢慢攥紧。
“媳妇,”他压着嗓子,“守窝的婆娘,在哪儿?”
苏晚红衣一动,往织房深处望了一眼。
“最里头,那间高屋。”
周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织房尽头,有一间架高的屋子,窗棂上挂着红绸,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一个身影,正坐在一台更大的织机前。
那身影,手里拈着一根梭子,慢悠悠地,织着什么。
她周身的红线,比别处都粗,一根一根,连着满院的织机。
【叮!锁定:守窝人。】
【牵机门下,梭姑,凝神初期。】
【满院织娘的红线,都在她手里牵着。】
【她要是一抬手,三十二个姑娘,齐齐断气。】
周恒缩回身子,靠在廊柱上,脑子飞快地转。
他摸出象牙算盘,就着织房透出的一点光,指尖一拨。
算盘珠,噼啪轻响。
【叮!象牙算盘,算红线。】
【三十二台织机,三十二根线,七处汇总,全在梭姑那台大织机上。】
【硬挑,她一抬手,线先勒人。得先压住织机,再把这七根线,拨乱。】
【阵一乱,雷火就能顺着线,烧进去。】
“七根总线,全在她那台大织机上。”周恒低声,把算盘一收,“硬闯,她一抬手,三十二个人,全得死。”
“那咋办?”大壮凑过来。
“先压阵,再拨乱。”周恒眯起眼,“等她阵脚一乱,雷火,一把烧干净。”
他正说着,织房深处,那高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梭姑,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穿一身青布衣裙,手里拈着那根乌木梭子,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站在高屋门口,鼻子轻轻嗅了嗅,忽然,笑了。
“奇怪。”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织房里,荡开。
“这院子里,”她抬起手,指尖那根乌木梭子,缓缓转动,“怎么,有生人的味儿?”
满院的织娘,齐刷刷地,停下了手。
三十二双没有神采的眼睛,一齐,转向了周恒藏身的廊柱。
【叮!警告:被发现了。】
【梭姑的鼻子,比狗还灵。】
【宿主,藏不住了。】
周恒靠在廊柱上,不但没慌,反而,咧嘴一笑。
他把象牙算盘一收,牵机梭,在指间,轻轻一转。
“既然闻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那就不藏了。”
他从廊柱后头,走了出来,迎着满院的红线,和那三十二双眼睛,一步一步,往织房里走。
“姑娘们,”他扬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间织房,“都别怕。”
“我来,带你们回家。”
梭姑盯着他,脸上的笑,慢慢凝住。
“纯阳……”她声音一滞,拈着梭子的手,猛地一紧,“你是那个纯阳小娃娃!”
“眼力不错。”周恒站定,指尖一缕雷光亮起,“你家牵机,没告诉你,我会来?”
梭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猛地抬手,满院的红线,“嘣”地一声,齐齐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