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演武擂台。
松脂烧得噼啪响,焦糊味混着汗臭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嗓子眼发干。火把被声浪掀得歪歪斜斜,焰苗乱颤。
看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喧嚣声大得要把头顶那轮惨白月亮给震碎了。
林宇辰站在擂台中央,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垂着眼,指尖搭在腰间战戟的握柄上。寒铁沉实,凉意顺着掌心往里渗,像块捂不热的死冰。
对面十丈外,林傲天正享受着满堂喝彩。
那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一根根暴起,筑基九重巅峰的灵压毫无保留地往外涌,裹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废物!你也配站在这里?”
林傲天声音嘶哑亢奋,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往外蹦。
“今日我便替族长清理门户,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壤之别!”
看台上的哄笑声跟潮水似的涌过来。
“就是那个被逐出家族的弃少?”
“听说签了生死状,真是找死啊。”
“傲天少爷可是筑基九重巅峰,一巴掌就能把他拍成肉泥!”
恶意黏腻得很,轻蔑毫不掩饰。
林宇辰连眼皮都没抬。
呼吸平稳得像口枯井,心跳频率半点没乱。
体内流转的灵力沉静厚重,那是魔帝记忆碎片给的底蕴。跟眼前这种浮躁张扬的气息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所谓废灵根……
他感受着丹田深处那股被刻意压制、伪装成枯竭模样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具身体里藏着的秘密,远比他们以为的要深得多。
但此刻不用多说。
只需让这群窃据权柄的蝼蚁亲眼看看,他们嘴里的“废物”,到底能不能碾碎他们引以为傲的天才。
裁判席上,三位客卿端坐如钟,面色淡漠。
林宇辰的目光扫过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暗芒。
元婴初期的真实修为被秘法压到筑基巅峰,连气息都伪造得天衣无缝。
可惜,在他继承的魔帝感知面前,这点伎俩就像蒙着薄纱的灯笼,内里的烛火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坐在正中央的林玄苍。
这位现任族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节泛白,眼神死死锁在擂台上。
他在怕。
怕这个被他亲手推下葬仙崖的“废物”,真的爬回来索命。
“开始!”
裁判尾音还没散尽,林傲天已经动了。
双掌猛然合拢,周身灵力疯狂汇聚,掌心处凝出一团刺目的青光。
“苍穹掌!”
林家嫡系绝学,林玄苍一脉用来标榜正统的象征。
掌风呼啸而至,裹挟着筑基九重的全部修为,如同失控的蛮牛撞向擂台中央。
石板在灵压下龟裂,碎屑飞溅,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灼热的焦味。
看台上的欢呼声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认定,下一秒那个穿月白锦袍的身影就会被拍飞,筋骨尽碎,血溅当场。
林宇辰依旧站在原地。
没拔戟,没闪避,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只是静静看着那团青光逼近,看着林傲天脸上狰狞的快意,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平静面容。
直到掌风临身,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才抬起右手。
动作慢得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浮尘。
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没有绚烂光影,没有震耳轰鸣。
只有一股暗沉到极致的煞气,从掌心透出,无声无息渗入那片青光之中。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薄冰碎裂,又像是朽木折断。
林傲天的护体灵光连半息都没撑住,便如纸糊般寸寸崩解。
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苍穹掌力,在这股煞气面前如同撞上深渊的溪流,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
林傲天身体猛地一沉,双脚深深嵌入擂台石板,膝盖弯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他脸上的狂喜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一种源自本能的惊骇彻底取代。
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经脉断裂的闷响从他体内传出,密集得像暴雨敲打瓦片。
“砰。”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栏上,又落在地上,如同一袋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鲜血从他七窍中溢出,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昏厥。
经脉尽断。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全场死寂。
刚才还震天动地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脖子,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风穿过看台的呜咽。
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没人敢出声。
没人敢呼吸。
甚至没人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个被全族唾弃的弃少……
只用了一掌?
甚至连一掌都算不上,只是抬手一按。
就把筑基九重巅峰的林傲天,把被视为家族未来希望的林傲天,如同拂去衣襟浮尘般废了?
林宇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林傲天,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暗自叹了口气。
(这筑基九重的含金量,还不如崖底那只瘸腿妖兔啊。)
早知道这么脆,刚才就该用左手,还能省点力气晚上啃鸡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死寂的人群,落在裁判席上。
那位一直端着茶盏的客卿,此刻手指僵硬悬在半空,瓷白的杯壁上赫然多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客卿面色沉凝,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元婴修士的感知不会骗人——刚才那一掌透出的煞气,根本不是筑基期能拥有的东西。
这股力量古老纯粹,迥异于当世灵力。
而在身旁,林玄苍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甲深深嵌进木质纹理中,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端茶的手腕青筋绷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被林宇辰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不是对晚辈落败的惋惜,也不是对胜负的意外。
是恐惧。
是对不该出现的变数突然降临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他没想到林宇辰竟强到如此地步。
远超情报预估。
远超他十年来精心编织的所有谎言和算计。
林宇辰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慌了?)
这才刚开始。
族长这表情,比当年撕婚约时精彩多了。
可惜没留个影象玉简,不然刻成话本卖给说书先生,定能赚笔灵石。
他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指尖再次搭上战戟的握柄。
寒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缝,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方才那一按,他将煞气收敛至发丝粗细,竟比预想中还顺畅三分。
看来这具身体对魔帝力量的适配度,又涨了一丝。
废柴标签碎了只是表象。
真正让他心安的,是确认了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已越过“借用”踏入“融汇”的门槛。
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收获。
看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阴影中,有人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传讯符。
正是上一章结尾被林宇辰用暗金气息侵蚀过的那一枚。
符纸边缘那道不易察觉的焦痕此刻骤然亮起,并非正常的传讯灵光。
擂台上方才发生的一切画面,以一种扭曲而真实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同步投射向了某个预设的接收端。
这正是林宇辰篡改此符的真正目的。
让那场碾压式的胜利,成为无法被掩盖、无法被篡改的铁证,直接直播给那些还在暗中观望的人。
与此同时,林宇辰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烫。
繁复的云纹在衣下泛起一层极淡的温热,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预警什么。
他摸了摸玉佩的边缘,指尖触到一道新生的、比发丝还细的裂痕。
祖祠封印的异动,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而那位捏碎传讯符的人,显然也通过被篡改的画面注意到了他刚才那一掌中透出的、迥异于当世修炼体系的气息。
连环挑战的车轮还在后面。
但真正的杀局,或许已经不在擂台上了。
林宇辰指尖摩挲着玉佩裂痕,鼻尖萦绕的血腥气里,不知何时掺入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腐土的霉味。
这味道不属于演武场。
它来自地下。
来自祖祠方向。
他抬眼望向擂台外那片浓稠的黑暗,耳畔除了风声,似乎还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指甲刮擦棺木的声响。
那声音贴着地脉传来,刚好卡在他收戟的瞬间,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这场胜利的余韵里。
怀中的玉佩又烫了一分。
不是预警。
是共鸣。
有人在用同样的气息,回应他刚才那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