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办事利索，第二天就去找了他那个在交通口干过的哥们儿。
哥们儿姓刘，三十来岁，瘦高个，以前在交管局做协勤，后来因为帮人查违章记录收钱被开了，现在在一家二手车行做中介，私下里还接一些查信息的活儿。
王浩请他吃了顿涮羊肉，把徐云的名字和大致信息说了。刘哥嚼着羊肉，拿筷子头在桌上画了两下：“云江集团那个？行，我帮你摸摸，两三天给你信儿。”
王浩当天晚上就给许清栀发了消息：“我哥们儿答应了，两三天。”
许清栀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王浩就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第二天上午出的事。
刘哥那个人做事没脑子，拿了徐云的名字就去找他在车管所的老关系，让人帮忙查“云江集团徐云名下有没有登记车辆”。
老关系一听名字，脸色就变了，敷衍了两句把他打发走，转头就打了电话。
徐云的车——那辆黑色宾利——登记在瀚宸资本名下，但实际使用人是徐云。
国安那边对徐云名下的关联信息都做了标记，任何异常查询都会触发预警。
刘哥这一查，当天下午国安的人就找上了门。
刘哥被带走的时候还在车行里跟人聊闲天。
两个穿便衣的男人走进来，亮了一下证件，刘哥脸就白了。
他被带进一辆黑色桑塔纳，拉到城东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
审讯室里灯很亮，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刘哥坐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抖得厉害。
“谁让你查的？”
刘哥咽了口唾沫：“一个朋友……叫王浩，他让我帮忙查的。”
“王浩是谁？”
“我哥们儿，做网络技术的，在……在中关村那边一个小公司上班。”
“他为什么让你查徐云？”
“我不知道，他没说。他就说帮一个朋友查的，给了我一千块。”
审讯的人对视了一眼。
两个小时后，王浩在公司楼下被带走了。
他刚出电梯，还没走到门口，两个男人迎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王浩？跟我们走一趟。”
王浩腿都软了，被塞进车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他不认识的院子门口。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灯很亮，桌上放着一杯水，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衣，表情很平静。
“王浩，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王浩摇头，声音发虚：“不知道。”
“你昨天是不是让刘建军帮你查一个人？”
王浩一愣：“这个！”
“查谁？”对方又问。
王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徐云。”对面的男人替他说了，“你查徐云干什么？”
王浩的手开始抖。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不知道查一个人为什么会引来这种阵仗。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许清栀让他查的。
但许清栀是他喜欢了七八年的人，他不想把她供出来。
他咬着牙，没说话。
对面的女人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语气放平了些：“王浩，你知道徐云是什么人吗？”
王浩摇头。
“徐云是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苍穹科技创始人，WAPI标准制定者，军方重点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他的安全级别很高。你让刘建军去查他的车辆信息，触发了安全预警。现在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你查了不该查的人。你要是不说清楚，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王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脑子里只剩下许清栀的脸。
许清栀在电话里跟他说“你别管，这个忙你帮不帮”的时候，语气那么轻，好像只是让他帮忙搬个东西。
他以为只是查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的行踪，顶多被骂两句，没想到会闹到这一步。
“我说。”王浩的声音哑了，“是许清栀让我查的。”
“许清栀是谁？”
“我高中同学。她在中传读大四，现在在京城电视台实习。”
“她为什么要查徐云？”
王浩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说她想认识徐云。”
对面的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她怎么知道徐云的？”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她只让我查徐云平时都在什么地方出现，住哪儿，公司在哪儿，常去的饭店会所什么的。”
审讯的人把王浩说的记下来，然后让他签字。王浩拿着笔，手还在抖，签完字被带到一个空房间里坐着，门从外面锁上了。
当天下午，许清栀被找到了。
她当时正在京城电视台的机房里剪片子。
周敏坐在她旁边，跟她对一条新闻的同期声，门被推开，一个穿便衣的女人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许清栀身上。
“许清栀？”
许清栀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我是。”
“出来一下。”
许清栀放下耳机，站起来，跟着她出了机房。
走廊里还有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着，见她出来，微微侧了侧身。许清栀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们是……”
“跟我们走一趟，有点事需要你配合。”
许清栀被带下楼，塞进一辆黑色轿车。
她坐在后排，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没有人跟她说话。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许清栀，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许清栀的手放在膝盖上，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
“你认识王浩吗？”
许清栀点了点头：“认识！”
对方又道：“他昨天让人查徐云的行踪。查徐云的人，是你指使的。”
许清栀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以为王浩那边至少两三天才能出结果，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她以为查一个人的行踪是很普通的事，花几百块就能办到，没人会在意。她以为——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查徐云？”
许清栀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对面的女人看着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许清栀，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徐云的安全级别很高。你让王浩去查他的行踪，触发了安全预警。这件事不是小事情，你要想清楚再说。”
许清栀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
她只是想认识徐云。
她只是想制造一个偶遇。
她只是想被包养。
看着温若彤和顾清辞的幸福生活，她羡慕的要死。
“我没有恶意。”她的声音哑了，“我真的没有恶意。”
“那你查他干什么？”
许清栀低下头，手攥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我想被他包养”。
她总不能说“我想跟温若彤和顾清辞一样”。
她总不能说“我不想挤地铁不想看领导脸色不想一个月就赚这么点死工资”。
但她又说不出来别的理由。
对面的人等着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许清栀坐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这件事，好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许清栀沉默了很长时间。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面钟在走。对面的一男一女没有催她，就那么坐着，等她开口。
许清栀的手一直攥着裤子，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措辞。
她想编一个理由——比如说她想采访徐云，比如说她在做一期关于青年科学家的选题，比如说她只是好奇。
但这些理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对面那个女人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像一把钝刀子。
“许清栀，你今年大四，在京城电视台实习，中传播音系。你让王浩查徐云的行踪，查他的住址、公司、常去的场所。这不是采访，也不是好奇。你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不说，我们也有办法查。但那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许清栀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起赵敏发来的那条消息——两百平的房子，五十万的宝马，每月三万，装修款一百万。她想起自己在北京台机房里的每一天，没有工资，通州两千八的房租，周敏的脸色，剪不完的片子。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想认识他。”
对面的两个人看着她。
“怎么认识的？”
许清栀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听说……他被一个……他包养了两个我们学校的女生。我想……我也想……”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对面的男人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那个女人也停下了记录，目光从本子上移到许清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概是意外。
大概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男人开口了：“你想被他包养？”
许清栀的耳根烧起来，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女人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又停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男人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墙角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走回来坐下。
“许清栀，你知不知道徐云是什么人？”
“知道。”她的声音哑了，“我查了资料。”
“你知道他是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苍穹科技创始人，WAPI标准制定者，军方重点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知道。”
“那你让王浩去查他的行踪，查他住哪儿，公司在哪儿，常去哪家饭店会所——你觉得这是什么行为？”
许清栀说不出话了。
女人把本子合上，看着她，语气比之前缓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为了接近一个人，让一个没有安全资质的人去调查国家重点保护对象，触发了安全预警。你知道我们接到预警之后是怎么处理的吗？我们以为有人要对徐云不利。我们出动了多少人，排查了多少条线，最后查到你这里。”
她停了一下。
“结果你告诉我们，你想被他包养。”
许清栀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害怕，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对面是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而她把心里最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她以为他们会骂她。或者问她更多细节。或者告诉她这件事有多严重。
但对面那个女人只是把本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那杯没喝过的水，放到她面前。
“喝点水。”
许清栀没动。
男人也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人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走回来，看着许清栀。
“许清栀，这件事的性质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你让王浩调查徐云的行为，客观上触发了安全预警，但我们判断你没有恶意，也没有造成实质性危害。王浩那边我们还会再问一些情况，之后会放他走。你这边——”
他停了一下。
“你这边，我们会跟你们学校通报情况。具体怎么处理，看学校的意见。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许清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徐云的安全级别很高，任何针对他的异常行为都会被注意。这次是警告。下次，不管你有没有恶意，性质都会比这次严重得多。你明白吗？”
许清栀点了点头。
男人没再说什么，朝女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