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鸣便带着冯宝宝退了房,从小田原乘上东海道新干线,一路向西,前往京都。
新干线早在一九六四年便已开通,银白色的车身充满现代气息,跑起来又快又稳。
姜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不禁感叹日本在铁路建设上确实有几分本事。
冯宝宝却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她买了一大堆车站便当,从上车便开始吃,等列车驶近京都,桌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盒。
到了京都,夫妻俩便开始四处游玩。
京都毕竟是千年古都,名胜古迹极多。清水寺、金阁寺、银阁寺、伏见稻荷大社,夫妻俩一路逛了过去。
冯宝宝对寺庙的来历不大关心,倒是对沿街售卖的和果子、烤团子十分感兴趣。
姜鸣见她喜欢,便索性每样都买上一些。
白日里,两人游山玩水,与寻常游客并无分别。
可到了晚上,姜鸣便开始忙另一件事。
入内景,开盒!
他来日本之前,便已搜集了大批旧日本军人的资料。
除了一些臭名昭著的甲级战犯,还有不少参与侵华战争、战后却侥幸逃脱审判的旧军官。
这些人有的改名换姓,有的早已隐退,还有的摇身一变,成了受人敬重的富商名流。
不过不管他们藏在哪里,在姜鸣面前,都没有多大分别。
譬如这晚,姜鸣便找到了一个叫高木宗一郎的老鬼子。
此人当年曾在华北日军宪兵队担任军官,手上沾过不少中国人的鲜血。
战后却摇身一变,做起了古董生意,如今在京都经营着一家颇有名气的古美术商店。
这老家伙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尤其爱收藏中国古董。家中的瓷器、字画、青铜器便是当年从中国搜刮来的。
这天晚上,高木宗一郎正在二楼收藏室里欣赏一柄旧军刀。
那是他当年的佩刀,多年来一直精心保养,刀身光可鉴人。
高木宗一郎将刀抽出,在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
“好刀啊……”
他轻轻抚过刀身,又将军刀搁在桌边的刀架上,准备给自己倒杯清酒。
谁知就在此时,身旁那座摆放瓷器的木架突然晃动起来。
“嗯?”
高木宗一郎转头望去,只见架上一只青花瓷瓶正在缓缓倾斜。
“八嘎!我的瓷器!”
这可是他极为珍爱的一件藏品,哪里舍得让它摔碎,连忙放下酒杯,伸手便去扶。
然而,就在他快要碰到瓷瓶时,脚下的地毯却不知为何卷起了一角。
高木宗一郎一脚踩上去,顿时失了平衡。
“啊?!”
老家伙踉跄着往后退去,伸手想扶住桌沿,偏偏又碰翻了桌上的酒杯。酒水洒了一地,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朝着桌边扑倒。
而那柄刚刚出鞘的旧军刀,正斜搁在刀架上,锋利的刀尖露在外面。
“噗嗤!”
高木宗一郎只觉胸前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剧痛。
他低头一看,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军刀,竟已深深刺入胸膛!
“呃……啊……”
老家伙双目圆睁,张着嘴想要呼救,鲜血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他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反倒将刀架压得翻倒,整个人连同军刀一起摔在地上。
那刀锋随着身体倒下又扯开了伤口,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顺着地板缝隙缓缓流淌。
高木宗一郎双手死死攥着刀柄,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便彻底没了动静。
至于那只险些摔碎的青花瓷瓶,却仍旧好端端地立在架上。
房间里,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身影正静静望着地上的尸体。
姜鸣瞥了一眼那柄插在老家伙胸前的军刀。
随即灵魂替身穿墙而出,直上云霄。
等佣人发现异常,赶来查看时,只见高木宗一郎倒在血泊之中,胸前插着一柄旧日本军刀,早已气绝身亡。
“呀啊——!老爷!老爷!”
佣人吓得尖叫起来,连忙跑出去报警。
警察赶到以后,仔细勘查了现场。
倒翻的刀架、打碎的酒杯、洒在地上的清酒,还有那块卷起一角的地毯,无不表明死者生前曾在房间里失去平衡。
至于那柄军刀,本就是高木宗一郎自己的藏品。收藏室的门窗也没有遭人破坏的痕迹。
种种迹象看来,竟是老家伙在欣赏军刀时不慎滑倒,恰巧撞上刀尖,酿成了这场惨剧。
翌日,京都当地报纸上便刊登了一则消息。
古美术商高木宗一郎,夜间在家中收藏室不慎跌倒,被自己的军刀刺中胸膛,不幸身亡。
姜鸣看过之后,随手便将报纸丢在一旁。
“宝宝,今天去奈良看鹿。”
“要得!”
两人吃过早饭,便乘车前往奈良。
奈良公园最出名的,除了东大寺,便是那些随处可见的鹿。
当地人将鹿视作神的使者,数百年来一直加以保护,以至于这些家伙根本不怕生人,见了游客非但不躲,反倒会主动凑上前来讨吃的。
只是这些鹿的脾气,似乎不怎么对得起神使的名头。
姜鸣刚进公园,便瞧见一名年轻游客被四五头鹿围住。
那人手里拿着一包鹿仙贝,原本还笑嘻嘻地逗弄着它们,谁知其中一头雄鹿见他迟迟不肯喂食,竟一口咬住了他。
“痛い!痛い!やめて!”
(疼!疼!快住手!)
那游客赶忙将手里的饼干递过去,另一头鹿却又从旁边挤了过来,低着脑袋朝他屁股狠狠顶了一下。
“哎哟!”
那人被顶得一个踉跄,连忙把剩下的鹿仙贝全撒了出去,抱着屁股落荒而逃。
附近还有几个倒霉游客,有的衣服被咬住不放,有的遭到鹿群追赶,叫苦不迭。
偏偏这些家伙抢完吃的,又会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吃草,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姜鸣看得啧啧称奇。
“宝宝,你瞧瞧,这分明是一群拦路打劫的。”
冯宝宝却已经走到旁边的小摊,买了好几包鹿仙贝。
“我也来喂哈。”
她拆开纸包,刚取出一片,附近几头鹿便闻着味道围了过来。
其中一头体格健壮的雄鹿尤其霸道,仗着自己个头大,挤开旁边的同伴,气势汹汹地朝她冲去。
卖鹿仙贝的老太太见状,赶忙提醒:
“お嬢さん、危ない!その鹿、気が荒いですよ!”
(姑娘,小心!那头鹿脾气很凶!)
谁知那头雄鹿冲到冯宝宝跟前,才刚低下脑袋,动作便猛地一顿。
冯宝宝正低头拆着纸包,察觉有东西靠近,便看了它一眼。
那雄鹿顿时收住脚步,原本竖起的耳朵慢慢向后撇去,脖子也缩了起来。
它在原地站了片刻,竟将脑袋低了下去,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冯宝宝拿起一片鹿仙贝,递到它嘴边。
“喏,吃噻。”
雄鹿这才小心翼翼地伸过嘴巴,将饼干轻轻叼了过去,连她的手指都没碰着。
其余几头鹿原本还在互相推挤,见那头雄鹿突然老实下来,也纷纷收敛了脾气,只围在冯宝宝身旁,伸长脖子等着投喂。
有头小鹿仗着身子灵活,想从旁边钻进来抢食,冯宝宝伸手在它脑门上轻轻一按。
“莫抢嘛,一个一个来。”
小鹿立刻停了下来。
于是,公园里便出现了颇为古怪的一幕。
别处的游客被鹿追得四处乱跑,冯宝宝身旁却围着七八头鹿,一个个安分得很,既不咬衣服,也不拿脑袋顶人。
她喂哪头,哪头便伸嘴来吃,没轮到的,也只在旁边等着。
姜鸣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刚才那个被鹿顶了屁股的年轻游客又走了回来。
他瞧见冯宝宝被鹿群围着,却丝毫没有遭到袭击,不由瞪大了眼睛。
“诶?!为什么这些鹿这么老实?!”
他看了看自己被咬破的衣摆,又从口袋里摸出半片鹿仙贝,试探着朝其中一头鹿递过去。
恰好便是那头脾气最坏的雄鹿。
方才还低眉顺眼的家伙一见他手里的饼干,顿时来了精神,抬起脑袋便冲了过去。
“诶?!等、等等!别过来!”
那游客吓得转身便跑。
雄鹿哪里肯放,迈开四蹄便要追赶。
“喂!”
冯宝宝叫了一声。
那雄鹿身子猛地一僵,四蹄一收,乖乖停了下来。
“莫欺负别个噻。”
雄鹿回过头来,瞧了她一眼,竟真的垂下脑袋,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卖鹿仙贝的老太太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她在这里卖了几十年的鹿仙贝,见过的游客不知凡几,可还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这些鹿管得如此服帖。
“すごい……まるで鹿の神様みたい……”
(好厉害……简直像鹿神一样……)
冯宝宝将剩下的鹿仙贝分给面前的鹿群。等最后一片喂完,她摊开双手,示意已经没了。
那几头鹿果然没有继续纠缠,反倒齐齐低下脑袋,朝她跪下。
冯宝宝见它们这般懂事,颇为满意。
“要得,乖得很嘛。”
说罢,拍了拍手,转身便走。
那头雄鹿还依依不舍地跟了几步,直到冯宝宝回头瞧了它一眼,才乖乖停下。
夫妻俩说说笑笑,沿着公园的小路继续向东大寺走去。
直到两人走远,那头雄鹿才重新昂起脑袋,转身盯上了旁边一个刚买到鹿仙贝的游客。
“呀啊!别顶我!别顶我啊!”
公园里,很快又响起了熟悉的惊叫声。
在奈良玩了两日,两人又乘车去了大阪。
大阪与京都又是另一番景象。
尤其是道顿堀一带,沿街店铺林立,各式招牌争奇斗艳,白天已是热闹非凡,到了晚上,更是灯火通明。
冯宝宝这回算是来了兴致。
大阪烧、章鱼烧、串炸、乌冬面,凡是没尝过的,她都要买来试试。姜鸣陪着她从街头吃到街尾,又去心斋桥逛了一圈,买了不少当地的土产。
到了晚上,夫妻俩找了家高级酒店住下。
冯宝宝洗过澡,换上睡衣,便照例坐在电视机前看起节目。
姜鸣则取出了那本随身携带的名单。
藤本正雄。
此人年轻时曾在侵华日军军需部门任职,负责征集粮食和物资,还参与过强征中国劳工的勾当。
战争结束以后,靠着当年搜刮来的财物做起了运输生意,如今在大阪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会社。
姜鸣望着这个名字,便将名单放在膝前,盘腿坐定。
“宝宝,我出去一趟。”
冯宝宝连头都没回。
“要得,早点回来噻。”
姜鸣闭上眼睛,轻车熟路地进入内景。
不多时,随着一团金色光球破碎,大阪港附近的一座仓库,便已出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这天夜里,藤本正雄正在自家的仓库里巡视。
他虽已年过六旬,身子骨却硬朗,每日都要亲自查看货物,生怕手下人偷懒。
“明天那批货,一定要准时送到!听明白没有?”
“嗨!社长!”
几个工人连忙鞠躬。
藤本正雄训斥了几句,便挥手打发他们离开,自己则拿着账本,继续在仓库里转悠。
货架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几处吊装设备还悬着尚未卸完的货物。
这时,一辆停在角落里的运货小车突然滑了出来。
“咣当!”
小车撞翻了旁边堆放的木箱,吓得藤本正雄猛地转过头来。
“八嘎!谁把车停在这里的?!”
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正准备查看损失,头顶却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藤本正雄下意识抬头。
只见上方一只装满货物的巨大木箱,竟正摇摇欲坠。
“什、什么?!”
下一刻,便听得一声巨响!
“轰隆!”
木箱轰然坠落,连带着旁边的货架一起倒塌。
藤本正雄连逃跑都来不及,便被沉重的货物迎头砸中,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倒塌的木箱之下。
等值班工人闻声赶来,仓库里早已是一片狼藉。
众人七手八脚地搬开货物,好不容易将藤本正雄拖出来,却见他浑身骨骼多处折断,脑袋也被砸得变了形,早已气绝身亡。
大阪警方接到报案,赶来勘查以后,初步判断是仓库里的吊装设备出了故障,导致货物坠落,酿成了一场惨剧。
而此时的姜鸣,早已回到了酒店。
他睁开眼睛,见冯宝宝还在看电视,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宝宝,今晚还学日语不?”
冯宝宝瞧了他一眼。
“你昨天才学过噻。”
“温故而知新嘛,学外语最要紧的就是勤加练习。”
冯宝宝见他那副笑容,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熟练地从手腕上取下发绳,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脑后。
姜鸣却伸手拦住了她,涎着脸笑道:
“等等,宝宝,今天我要双马尾!”
冯宝宝瞧了他一眼,只将手里的发绳递了过去。
“那你来。”
“好嘞!”
姜鸣兴致勃勃地替冯宝宝梳起了头发,将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分成两束,在脑袋两侧高高扎起。
随后又仔细调整了一番,直到两边高低一致,这才满意地放下梳子。
冯宝宝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两条马尾跟着轻轻摆动。
不多时,房间里的电视机仍在播放着日本电视剧,而电视机外,却也响起了一阵故意拿腔拿调的声音。
先是一道不怀好意的男声:
“奥さん、旦那さんが仕事をクビになってもいいんですか?”
(夫人,您也不想让您的丈夫丢掉工作吧?)
随后便传来一道故作不屑的女声。
“はぁ? ざぁこ、ざぁこ! そんなことで私を脅せると思ってるの?”
(哈啊?杂鱼,杂鱼!你以为凭这种事情就能威胁我吗?)
“じゃあ、お願いです! 少しだけ付き合ってください!”
(那就拜托您了!请稍微陪我一会儿吧!)
“ふん! べ、別にあんたのためじゃないんだからね!”
(哼!才、才不是为了你呢!)
那男声又连连央求了几句,女声终于带着几分傲娇与得意,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ふん、ばーか! そんなにお願いするなら、少しだけ付き合ってあげてもいいわよ!”
(哼,笨蛋!你都这么求我了,稍微陪你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冯老师,今天这课,我可得好好上!”
“ざぁこ! 調子に乗らないでよね!”
(杂鱼!少得意忘形了!)
窗外夜色渐深,大阪街头依旧灯火通明。
电视机里的男女演员正用日语争论不休,电视机外也不时传来几句日语,只是那道原本趾高气扬的女声,渐渐失了先前的气势,变得断断续续。
而姜鸣这位学生,对今晚的课程却是格外投入,直到夜深,仍旧舍不得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