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榆北市。
晚风裹挟着些许燥热,吹过公安厅家属院高大的水杉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红星轧钢厂刚结束晚班广播,《东方红》的激昂旋律在暮色中的城市上空渐渐远去,归于寂静。
家属院一栋小楼,二层的一间书房内。
白叙安和白景瑜父子俩,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相对而坐。
“爸,您尝尝这个,这是靠山镇那边的特产,野生大叶茶,虽然没有咱们江南的龙井名贵,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儿。”
白景瑜站起身子,殷勤地往白叙安面前的茶缸里蓄水。
滚烫的开水冲入缸中,暗褐色的茶叶翻滚浮沉,升腾起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苦涩茶香。
倒完水,白景瑜轻轻放下暖壶,顺势坐下。
“爸,您是不知道,这白原省基层的风气,和咱们江南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自己在靠山镇林业站的种种动作。
办公桌后。
白叙安半张脸隐没在白炽灯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红木桌面的边缘。
红木的纹理很深,摸上去有种冰凉的滞涩感。
白景瑜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异样,他沉浸在自己掌控大局的兴奋中,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切入了今天的正题。
“爸,这些都只是开胃菜。我真正要给您汇报的,是我在靠山镇主导推进的‘山货交易大会’。这绝对是一场空前的盛会!”
白景瑜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描绘着他宏大的蓝图。
“现在上头的政策是‘以林为主,多种经营’。靠山镇那地方,穷是穷,但山货、皮毛、药材资源极度丰富。”
“我直接向县里打了报告,要以林业站官方的名义,办一场大型交易会!”
“县里非常重视,对我的申请大加赞赏,并且批了一万五千块钱的专项资金,要求我必须打响这第一枪。”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白景瑜拿起缸子,喝了两口水润了润嗓子。
他满心期待着能听到父亲一句赞赏的夸奖。
然后就能顺理成章的引出“缺钱”的话头。
然而,对面的白叙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膀显得有些沉重。
双眼怔怔然,目光失去了焦距,深邃而空洞。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白景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仔细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那张平日里威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然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凝重?
白景瑜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眉毛微微皱起,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低声道:“爸,你在听吗?”
白叙安没有回应。
他的耳膜里,儿子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他的心里,此刻已经乱糟糟的,像是被无数根缠绕的死结勒住了呼吸。
自从接替王钊,空降到这白原省担任公安厅长以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表面上看,厅里的工作交接非常顺利。
各项治安工作、日常例会、文件批复,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他总感觉,整个白原省的官场,特别是公安系统,笼罩在一层雾蒙蒙的雾气之中。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刚刚经历过大地震的废墟,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生怕任何一点动静,会引来余震的吞噬。
老头子白晏在临行前极其严厉的警告,言犹在耳:“触及国家最高底线的绝密大案,绝不可再打听,只做分内之事。”
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如履薄冰地维系着白原省的稳定。
直到昨天。
昨日下午,一份加盖了三颗鲜红绝密大印的加急文件,直接发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电文的抬头,是公安部。
电文的内容,让白叙安当时在办公室里足足抽了半包烟。
电文指示:北境军区即将进行大规模的战略动作。六十三万野战部队,将全面开拔,向白原省以北的边境线开始囤兵。
囤兵!
这两个字,在和平年代,重如千钧。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例行的换防。
电文里用词极其冰冷,要求白原省公安厅作为地方最高治安机构,必须无条件、全方位地配合军方的军列过境、物资调配和道路封锁。
这意味着,钢铁洪流即将碾过白原省的土地,直逼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苏国。
还没等白叙安消化完这个骇人的消息,电文的后半部分,更是直接将整个白原省的公安系统推上了火山口。
公安部严令:白原省准备开展一场史无前例的“严打”行动!
下辖十三个市区、近百个县域的公安系统,必须全员取消休假,子弹上膛。
全面、雷霆地扫清一切违法犯罪,摧毁所有黑恶势力,并进行最严密、最彻底的人口普查。
任何身份不明、户籍造假、行踪可疑的人员,宁可错抓,绝不放过。
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清洗。
想到这里,白叙安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老头子昨天深夜,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白叙安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老头子电话里的声音,嘶哑而干涩,透着一种大风暴来临前的凝重。
江南省,同样风声鹤唳起来。
老头子告诉他,严打行动的通知,同样下发到了江南省公安厅。
而且措辞之严厉,标准之高,与白原省如出一辙。
这场严打,绝对是全国范围的无死角清洗!
而真正让白叙安感到头皮发麻、浑身冰冷的,是老头子透露的最后一条消息。
老头子动用了白家在京城最深层的人脉,打听到沿海一带的边境线,也是一样!
东海舰队、南海舰队全部取消休假,进入一级战备。
众多番号的部队、防空导弹旅、装甲师,正源源不断地通过海陆空三种方式,疯狂地往东部海岸线进发。
白叙安的视线缓缓望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