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教授将铅笔狠狠拍在桌面上。
“这不是在杀人,这是在灭种!”
“这是一种无声无息的、跨越世代的种族清洗武器!”
“一旦这种基底药剂被大规模投放……”
“不用开一枪一炮,不用派一兵一卒。”
“只需要两代人,只需要短短几十年!”
“这片土地上的人,就会彻底失去繁衍的能力,彻底死绝!”
陆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寒,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不是战争。
这是真正的断子绝孙。
一旁的司南,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美眸寒光闪烁,大脑飞速运转,疯狂的串联着目前掌握的种种情报线索。
很可能是半成品。
逆推。
催化剂。
黑雨小队。
苏国腹地。
这些零散的词汇,像是一块块被打散的拼图,在她的脑海中快速旋转、碰撞。
突然,她的眼神一凝。
猛地站起身,直接走到办公桌旁的一面墙前。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司南的目光越过国内的版图,一路向北,越过漫长的边境线,最终死死锁定在地图的最上方。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白色区域。
苏国后方的极北冰原。
“吴有为……”
司南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陆铮和金教授都转头看向她。
司南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冰原区域重重一点。
“黑水矿事件里,吴有为私藏了三封密信。”
“第二封信是‘秃鹫’组织传给王钊的。信里除了要求保全鲁道夫之外,还提到了一条极其突兀的情报。”
司南语速飞快的复述着那份信的内容。
“黑雨组织,最近行事越来越疯狂了。”
“他们派了不少精锐特工,已经渗透到了苏国的后方冰原。”
“首领怀疑,他们研发的新款生化药剂,有关键的材料,就藏在冰原里面!”
再结合着金教授的推论,司南的眼神亮得刺人。
“所以他们不惜代价,派出一批又一批精锐小队,深入那片荒无人烟,极度贫瘠的极北冰原……”
“很可能就是在寻找这个材料,也就是这管神秘药剂的最后一道催化剂!”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过了足足一分钟,金教授双眼怔然,喃喃道。
“极北冰原,万年永久冻土层。”
“在生物学和地质学的角度来看,那里根本不是什么荒芜之地,那里是一个天然的、保存了地球无数纪元秘密的超级冷库。”
“几万年,甚至十几万年前的远古生物,猛犸象、剑齿虎的尸骸,甚至是某些早在人类诞生前就在地球上绝迹的史前超级病毒和未知微生物体系。”
“它们都被完美地、毫无损耗地封存在那片漆黑的冻土之下。”
金教授转过头,看着紧绷的两人。
“那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像疯狗一样往那里渗透,就完全说得通了!”
陆铮胸膛剧烈起伏,“这事必须马上通知掌灯!”
司南重重点了点头,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就走。
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
偌大的办公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墙上挂着的巨大世界地图上,极北冰原那块白色的区域,刺目得让人胆寒。
金教授坐在原位,没有动。
走廊里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他枯槁的双手撑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
“造孽哦……”
金教授浑浊的眼底泛起泪光,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滑落。
“造孽哦……”
这一声呢喃,饱含着一个见证过无数生死的七旬老人,对这残酷世界最深的无奈与悲悯。
但他没有让自己在悲伤中沉浸太久。
悲伤杀不死病毒。
眼泪也挡不住敌人的屠刀。
金教授双手按住会议桌的边缘,猛地站起身。
这一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已经连续熬了四个大夜,身体本来就处于油尽灯枯的边缘。
起身的瞬间,大脑供血严重不足。
眼前的世界轰然破碎,陷入一片纯粹的漆黑。
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双耳发出尖锐的耳鸣。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砰”的一声,一半身体撞在桌沿上。
金教授死死咬住牙关,枯瘦的手指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抠住桌面的边缘。
他整个人摇晃了两下,佝偻着背,急促地喘息着。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冒出,顺着脸颊砸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在桌角足足缓了五分钟。
视线才一点点从无边的黑暗中挣脱出来,重新聚焦。
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变成了沉重而迟缓的跳动。
金教授松开抠住桌角的手,直起腰板。
他拉开身后的铁皮文件柜,从中拿出一包崭新的医用口罩。
抽出一只,挂在耳朵上。
稍微调整了一下鼻梁处的金属条。
紧接着,他又抽出一只,严严实实地套在外面。
两层口罩,勒得他呼吸有些困难。
但他不在乎。
金教授迈开步子,步履坚定地走向大门。
推开门,走向走廊深处的最高级别实验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每走一步,他脑海中沉睡的记忆就会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他这一生命运多舛。
他见过满目疮痍的土地,见过那些被毒害的村庄残骸。
那种尸体燃烧的焦臭味,混杂着绝望的哭喊声,成了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
他这个原本痴迷于植物学和普通生物学的书呆子,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迹。
他拼了命地学习药剂学,研究病理分析。
他深知如今这表面上的和平,到底是用多少血肉换来的。
所以当“拂晓”找到他,希望他加入的时候。
他没有半分犹豫。
隐姓埋名,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学术交流,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国家级头衔与无数荣誉。
一头扎进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成了一个连名字都被抹去的幽灵。
走廊的防静电地胶踩在脚下,没有半点声音。
金教授经过一间又一间实验室。
他的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那种光芒,不属于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而属于一个正准备冲锋陷阵的老兵。
黑水矿事件的脉络,除了鲁道夫的口供,别的情报他也略知一二。
白鹏峰、赵洁。
他听过这两个名字。
脚步停在最高级别生化实验室的第二道气密门前。
金教授抬头看着门顶闪烁的红色警示灯。
前方的同袍们,用粉身碎骨的代价,把这些罪证和样本,送到了他的试验台上。
这是什么?
这是接力棒。
还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的人。
在国家的各个角落,在雷达站,在风洞实验室,在导弹发射井,在核潜艇的船舱里。
用尽毕生心血,默默奉献,用自己的方式守卫着这片土地。
验证指纹,输入密码。
厚重的钢铁气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内部加压的冷空气“嘶”的一声涌出,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金教授迈步走入更衣缓冲区。
更换完防护服后,他推开了最后一道玻璃门。
超净实验室内,一片冷白色的无影灯光。
巨大的电子显微镜、高速离心机、恒温培养箱整齐排列。
玻璃器皿里,淡蓝色的残存药剂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独属于他的战场。
不管“掌灯”那边在得知情报后,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
而他。
一个行将就木的生物学专家。
唯一的任务,就是死守这方寸之地的实验台。
哪怕拼上了这条老命。
哪怕把最后一口气耗死在显微镜前。
他也必须尽最大的努力,穷尽毕生所学。
把这些病毒的底层逻辑、基因缺陷的重组方式、以及可能存在的催化剂反应链,全部吃透!
只有吃透了它,才能找到一丝破解、预防它的方法。
金教授坐在显微镜前,突然“轻蔑”的笑了一声。
“来吧!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杂种!”
实验室外,狂风卷过芦汀湖面,大雾剧烈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