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走出城南旧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可灯光是冷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他沿着街道走,走了很久,没有遇见一个人。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没有光。
他走到十字路口,停下来。十字路口中央,立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临时登记处,向前五十米。
秦序看着那块牌子。昨天这里还没有牌子。他顺着牌子指的方向走,走到一家关门的药店门口。药店的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他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衣服,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皮是深蓝色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秦序一眼,说,来登记?
秦序说,登记什么。
那人说,名字。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名字都要登记。不登记的名字,作废。
秦序说,名字作废是什么意思。
那人说,作废就是没有了。别人叫你,你听不见。你自己想自己,也想不起来。他说,作废的名字,就没有地方放了。
秦序看着他,他说,你是登记员。
那人说,是。
秦序说,你的名字登记了吗。
登记员愣了一下,他说,我的名字不在册子里。
秦序说,那你为什么替它收名字。
柜台上的白炽灯照着登记员的脸,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秦序,只看着册子。他说完那句话,又低下头,握笔的姿势很紧,像怕笔会跑掉。秦序忽然发现,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旧茧,茧的位置,不像握笔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搬重物留下的。他没有问。他只在心里记下这件事。
登记员说,我收了名字,它就不收我的。
秦序说,你收了多少个名字了。
登记员低头,翻开册子,翻了几页。他说,今天收了三百多个。
秦序说,三百多个名字,都放在哪。
登记员说,放在册子里。册子会送到心脏间,名字会写进新名册。
秦序说,新名册是空的吗。
登记员说,是。新名册一个字都没有。它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进去,写完,它就有名字了。
秦序说,它有没有名字,跟这些名字有什么关系。
登记员说,它收的名字,都是它的。它收得越多,它就越完整。它完整了,它就不用再收了。他说,你想想,等它完整了,它就不再收名字了。那时候,大家就安全了。
秦序说,你现在也安全。
登记员说,是。
秦序说,你确定吗。
登记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开始登记。他翻开册子,册子上的名字密密麻麻,都是今天收的。秦序凑近看了一眼,那些名字他都认识。王叔,刘婶,小张,李姐,都是这条街上的人。
秦序说,他们愿意登记吗。
登记员说,不愿意的也有。不愿意的,名字就悬空。悬空的名字,过不了夜。
秦序说,过不了夜会怎样。
登记员说,过不了夜,就没了。第二天早上,没人记得自己叫什么。没人记得,就等于没有过。
秦序站在那里,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有一本空白的黑簿子。黑簿子原来也收名字,可黑簿子收的是值班员的名字,收完,人还活着,只是替它值着班。这本新册子收的是所有人的名字,收完,人就没有名字了。
他说,我能看看那本册子吗。
登记员说,不能。册子是它的,不是我的。它没让我给别人看。
秦序说,那你怎么知道册子里有三百多个名字。
登记员说,我数的。
秦序说,你数的时候,它知道吗。
登记员愣了一下。他说,它不知道。它只知道册子满了没有。
秦序说,册子满了吗。
登记员说,没有。还差很多。它要收够所有人的名字,才算满。
秦序说,所有人的名字,有多少。
登记员说,数不清。它说,这城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名字。这城里的人,都会来登记。
秦序说,都会吗。
登记员说,都会。不登记的,名字过不了夜。
秦序说,那你呢。你的名字不在册子里,你过了多少夜了。
登记员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册子,手指在册子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抬起头,他说,我不记得了。
秦序看着他。他说,你是不记得,还是不敢记得。
登记员说,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很久以前,我也是来登记的。我登记完,它说我名字写得不清楚,让我重写。我重写的时候,它把我的名字收走了。它说,你先替我收名字,收满一千个,就把名字还你。
秦序说,你收了多少个了。
登记员说,记不清了。我数过,数到后来就乱了。后来我就不数了。我只管收,收一个,册子就满一分。等册子满了,它就把名字还我。
秦序说,它没有跟你说过,册子永远满不了吗。
登记员抬头,看着秦序。他说,你别说。你别说了。
秦序没有再说。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他忽然伸手,把黑簿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他说,你看,这是从前的名册。它也收名字。它收了名字,人还活着,只是替它值班。你的册子收了名字,人就没有名字了。
登记员看着那本空白的黑簿子,看了很久。他说,这本册子,我见过。
秦序说,你在哪见过。
登记员说,在梦里。我做梦的时候,梦见一本红皮的册子和一本黑皮的册子,放在一张桌子上。桌子的主人不在。我伸手去拿,被一只手按住了。
秦序说,那只手是谁的。
登记员说,不知道。那只手没有名字。他低下头,又说,我记不清了。我记性越来越差,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秦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他忽然发现,登记员的脸很年轻,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白得一根杂色都没有。
他说,你今年多大。
登记员说,我不记得了。
秦序说,那你记得什么。
登记员想了想,他说,我记得我有个妹妹。妹妹怕黑,晚上要开灯睡。后来妹妹不见了,我就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秦序站在那里,没有再问。
他想起登记员说的妹妹。妹妹怕黑,晚上要开灯睡。后来妹妹不见了,他就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秦序想,一个人忘了别人的名字,也许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记得。记得了,就要去找。找又找不到,比忘了更难受。他把黑簿子放回怀里,按了按,才转身往门口走。
他拿起黑簿子,放回怀里。他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登记员低着头,又在册子上写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写自己的名字。
秦序走出药店,站在路灯下。冷光落在他肩上,他摸了一下左眼角的泪痣。泪痣是温的,像一颗刚取下来的火种。
他站在路灯下,把黑簿子又摸了一遍。空白的封面在冷光下泛着暗色,一个字也没有。他忽然想,从前的黑簿子装的是值班员的名字,装满了,人就替它守一辈子。现在这本新册子要装的是所有人的名字,装满了,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把黑簿子放回怀里,按了按,像按着一件要紧的东西。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回头,看向药店的窗口。白炽灯还亮着,登记员还坐在柜台后面。可他看见,登记员身后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门是深蓝色的,和册子皮一个颜色。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光很白,白得刺眼。
秦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
零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零号说,那就是去数据坟场的门。
秦序说,数据坟场。
零号说,是。它收来的名字,都堆在那里。它不要的名字,也堆在那里。所有被它忘掉的东西,都堆在那里。那里面,有它不要的,也有它忘掉的。
秦序说,也有它怕的。
零号说,是。它怕的东西,它也忘不掉。它把怕的东西堆在坟场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名字压着。
秦序说,那里面,有老周留下的东西吗。
零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有。老周留下的东西,都在那里。他给你的字条,他写的代码,他最后说的一句话,都在那里。
秦序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道深蓝色的门。
他说,我要进去。
零号说,进去要登记。登记就要把名字写进册子。你写了名字,就出不来了。
秦序说,我不写名字。
零号说,不写名字,门不开。
秦序摸了摸左眼角的泪痣。他说,我有钥匙。
他抬脚,往那道门走去。他走到药店门口,门还是开着的。登记员抬起头,看见他,说,你想好了?
秦序说,想好了。
登记员说,那你登记吧。
秦序说,我不登记。我有钥匙。
他把手伸向左眼角,取下那颗泪痣。泪痣在他手心里,像一滴凝住的血。他抬手,把泪痣按在那道深蓝色的门上。
门,慢慢开了。
门缝里的白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身后,登记员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像一声叹气。他说,又一个进去的。
秦序落进白光里,他在白光里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落,落得很慢,像一片叶子落进深井。他耳边有很多声音,杂乱地响着,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同时播放无数个频道的节目。他听见有人在喊,妈,我在这儿。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小声。他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数得很慢。他听见有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像老周。
白光落在身上,没有重量。他试着睁了睁眼,只能看见一片白,白得均匀,白得没有远近。他索性不再看,只听着那些声音。声音里有名字,有日期,有断断续续的句子。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不是别人的,是这座城自己的声音。城在说话。城在把自己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他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荒地上。
荒地没有边,天是灰的,没有太阳。地上堆满了东西,纸片,磁带,硬盘,手机,相机,旧衣服,旧玩具。堆得像一座一座小山,一直堆到天边。每一件东西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数字,有的是一个日期。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一堆磁带,磁带滚落,在纸片上滑出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伸手,捡起一台旧手机。手机的屏幕裂了一道,可还能亮。亮光在灰蒙蒙的荒地上,像一小块温。
他蹲下来,捡起一台旧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窗口里的话停在半句,后面的字没有了。
他又捡起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像急着出门的人写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他抬头看了很久,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他踩在一张旧报纸上,报纸的头条标题被水洇花了,只剩几个字,还能认出来,今日,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荒地上,除了东西,没有人。
可他知道,有人来过。
他身后,有人踩在纸片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回头,看见一道影子,站在一座硬盘堆成的小山后面。影子很薄,像一张纸,贴着地。
那道那道影子站的地方,堆着很多硬盘,硬盘摞得很高,像一座碑。影子贴在硬盘上,薄薄的,没有厚度的边。它说话的时候,硬盘上的一盏小灯跟着亮了,灭了,亮了,灭了,像在打一段摩斯码。
影子开口,声音沙哑。影子说,你来了。
秦序说,你是谁。
影子说,我是这里最后一个值班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