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的笔尖还搁在那行字上面，屏幕的蓝光映着她半边脸，嘴角那点弧度没收。走廊那头的脚步声打断了安静，鞋底踩地砖的声音急，不是走，是跑。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铃声尖，连着响了三下没人接，第四下的时候刘姐从转角冲过来一把抄起听筒。
“急诊分诊台，说。”
听筒里的声音漏出来，方晓雯听不清内容，但刘姐的脸变了。
“几个伤？”
“高处坠落，工地上掉下来的，一个人，伤得重，120已经在路上了，三分钟到。”
刘姐把听筒砸回座机上，扭头往走廊喊了一嗓子。
“陈磊！抢救室准备！”
陈磊从值班室出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拍，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一颗，领口敞着，手里还攥着半截签字笔。
“什么情况？”
“工地坠落伤，高度不明，一个人，三分钟到。”
陈磊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那半秒里他的眼睛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行军床那个方向，空的。贺知舟不在，出差第三天。
“抢救室开灯，监护仪推到位，备两组液路，通知血库O型红细胞四个单位待命。”
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个调，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跟贺知舟下医嘱的节奏像了七分。
王涛从休息间探出头，豆浆杯还端在手里。
“王涛，帮我把超声推过来。”
“来了来了。”豆浆杯往台面上一搁，王涛拖着超声仪的轮子往抢救室跑，轮子在地砖接缝上颠了两下。
苏半夏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没出来。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切到了监控画面，抢救室的广角镜头把整个房间收在一个画面里。陈磊站在抢救床旁边检查设备，王涛把超声仪的线理好了搭在机器侧面，护士在挂液体。
苏半夏的右手握着一支红笔，笔帽没拔，手指攥着笔身，指节的皮肤绷得紧。
三分钟。
120的鸣笛声从急诊大厅那头灌进来，玻璃自动门哗地弹开，担架车的轮子碾过门槛的金属条，咣当一声。
“男性，三十八岁，工地六楼坠落，约十八米！现场意识模糊，左侧胸廓塌陷，左大腿开放性骨折，腹部压痛明显！”
120随车医生一边推车一边喊，声音被走廊的回声拉长了。
担架车撞开抢救室的门，陈磊迎上去。
患者躺在担架上，工装裤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血，裤腿布料被骨茬顶破了一个洞，白色的骨头断端露在外面，血还在渗。左侧胸壁塌了一块，每一次呼吸，塌陷的那块跟着往里凹，跟其他部位的起伏反着来。面色灰，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叫名字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陈磊的手搭上患者的颈动脉，两根手指压了一秒。
“脉搏快，弱，一百三以上。”
他弯腰凑近患者的嘴边，侧着头听了两秒，又看了一眼胸廓的起伏。
“左侧呼吸音减弱，连枷胸，气道通但氧合差，先上面罩给氧，备气管插管。”
护士把氧气面罩扣上去，流量拧到了最大。
陈磊的手指在患者腹部从上往下按了四个点，按到左下腹的时候患者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闷哼。
“腹部有压痛反跳痛，腹腔可能有出血。王涛，超声。”
王涛把超声探头递过来，陈磊接住，左手掀开患者的上衣，探头抹了耦合剂压在右上腹。
屏幕上黑白的图像跳了两下，肝肾间隙的位置，一条暗色的带状影冒出来了。
“肝肾间隙有液性暗区，腹腔积血，阳性。”
他的声音没抖。探头从右上腹移到左上腹，脾周也有。
“脾周也有积血。腹腔内出血确认，量不小。”
监控画面里，陈磊把超声探头交回给王涛，转身拿起了电话。
苏半夏盯着屏幕，红笔在手指间攥得更紧了一分。
“普外会诊，急诊抢救室，腹腔内出血，坠落伤，需要急诊手术！”
陈磊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快，但没乱。
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骨科会诊，左股骨开放性骨折，出血活跃，需要同台处理！”
两个电话，前后十五秒。
他挂了电话回到床旁，左大腿的开放伤口还在渗血，纱布压上去一块浸透了换一块。
“加压包扎固定，外固定夹板上了没有？”
“上了，刚夹的。”护士的声音带着喘。
“液路两组都通了吧？”
“通了，左手前臂一组，右手肘正中一组，都是十八号针。”
“乳酸林格液先快速滴，血压多少？”
“八十五比五十。”
“快输，血库那边催了没有？”
王涛从旁边接话，手机举在耳边。
“催了，O型红细胞四个单位，十分钟到。”
陈磊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患者的左侧胸壁上轻轻按了一圈，连枷胸的范围他摸出来了，四根肋骨，两处以上骨折。
“胸带固定连枷胸，先稳住呼吸。氧饱和多少？”
“八十九。”
“不够。备插管，万一氧合继续掉，马上插。”
护士把气管插管的盘子推到床头，喉镜和导管排好了，光源按了一下，亮的。
血压袖带自动充气，数字跳了两下。
“九十比六十，升了一点。”
陈磊吐了一口气，很浅，没人注意到。
普外的会诊医生从走廊那头跑进来，白大褂没穿，手术衣外面套了件蓝色的洗手衣，一边跑一边戴手套。
“什么情况？”
“六楼坠落，腹腔积血，FAST阳性，肝肾间隙和脾周都有液性暗区，血压掉到八十五后回了一点，现在九十比六十，血还在路上。左侧连枷胸，四根肋骨，氧合八十九，面罩给氧撑着。左股骨开放性骨折，骨科在路上。”
陈磊一口气把情况交代完了，没有多余的字。
普外的医生弯腰看了一眼超声屏幕上冻结的图像，又摸了一遍腹部。
“脾破裂可能性大，得开。手术室通知了没有？”
“通知了，五分钟前王涛打的。”
骨科的会诊医生紧跟着进来了，看了一眼左腿的伤口，骨茬露在外面，血渗得纱布压不住。
“开放性骨折，先清创固定，跟腹部手术同台做。”
“行，推手术室。”陈磊把床头的病历夹递给护士，“转运过程监护不断，路上血压掉到八十以下喊我。”
担架车推出去了，轮子声从走廊里远了，远了，拐过弯听不见了。
抢救室安静下来。地上有几块浸了血的纱布，超声仪的探头搭在机器侧面，耦合剂的膏体还没干。
监控画面里，抢救室空了。
苏半夏的手指一根一根从红笔上松开，笔身上留了五个浅浅的压痕。她把笔搁在桌面上，笔滚了半圈，停住了。
走廊里传来手术室的电话，护士接了，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患者到手术室了，麻醉已经接手，准备上台。”
苏半夏靠在椅背上，摘下金丝眼镜搁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按了两下。
四十分钟后，手术室的第二个电话打到了护士站。
“腹腔探查完了，脾破裂，切了。骨科在处理股骨，患者生命体征稳定。”
刘姐接完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苏半夏的办公室方向，门关着，灯亮着。
陈磊坐在抢救室外面的走廊地砖上，后背靠着墙，膝盖支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手指还有一点抖。不明显，不看仔细看不出来。
他坐了两分钟。
呼吸匀了以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翻到贺知舟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贺知舟发的一张会议材料的截图，没有配文字。
陈磊的拇指在输入框里顿了一拍，然后落下去。
“贺哥，今天来了个多发伤，我处理的。十二分钟。”
消息发出去了，绿色气泡缩在屏幕右侧。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几分？”
陈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
“九十五。”
回复又来了，快了。
“扣哪？”
陈磊咬了一下嘴唇，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会诊电话打慢了两分钟。”
这回贺知舟的回复隔了十秒。
六个字，一个标点都没有。
“下次快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