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把那份年度报告的终稿发出去的第三天,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了急诊科分诊台上。
信封厚实,鼓鼓的,四角被撑得绷直,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胶带边缘贴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又缠了一遍。信封正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收件人,字大,笔画重,每一划都往纸里压了一层:“江城一院急诊科贺知舟收”。
没有落款人的单位,没有红头,没有公函格式。左下角缩着一行小字,小到要凑近才看得清:“安庆 马志强”。
晚班的年轻护士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贺知舟正靠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翻手机。
“贺医生,今天下午送来的,快递柜放不下,前台签收的。”
他接过来掂了一下,沉。信封底部有一块硬硬的,像是夹了什么厚的东西在里面。拇指沿着胶带边缘撕了一道口子,牛皮纸的纤维被扯出毛边,里面露出两样东西。
一封信,对折了一次,A4纸,手写的。
一沓纸,用回形针别着,左上角对齐,边沿整整齐齐的,跟用尺子量过一样。他先数了一下,三十七页。
信拿出来展开,纸面上的字密,行距窄,签字笔的墨迹有深有浅,有几行写到末尾墨不够了,笔画虚了一截又重新描过,描的痕迹压在原来的字上面,看得出来是一口气写完没有重抄。
“贺主任,你好。”
开头四个字占了大半行,字号比后面的正文大了一圈,像是提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该怎么称呼,最后选了最正式的那个。
“你上次来安庆走的时候跟我说,白板上的东西整理一下寄给你看看。我回去以后就开始弄了,本来想一个星期搞完,结果弄了一个多月。不是我写得慢,是翻出来的东西太多了,越理越多,不知道该放哪些不该放哪些。”
贺知舟的拇指在纸面上压着,往下挪了一行。
“最后我全放进去了。三十七页,不是我一个人写的。”
他的手指停了。
“里面有我走了的四个同事的想法。老李走之前跟我喝酒,说急诊科最大的问题不是缺设备,是缺一个让大家觉得‘今天的活没白干’的东西。他走了三年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写在第十二页。小周辞职的时候哭了一场,说不是不想干,是看不到头。她的原话我记不全了,大意写在第十八页。还有老赵和小范,一个调走一个退休,他们的话零零碎碎的,我攒了好几年,能记住的都写上了。”
值班室的老灯管嗡着,光线落在纸面上,签字笔的墨迹在发黄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还有我教过的三十多个规培生的建议。有些是他们轮转的时候跟我说的,有些是走了以后发微信说的。说得最多的一条是‘带教老师自己都不信的流程,学生怎么信’。这句话扎人,但我没删,写在第二十三页。”
贺知舟的后背靠着行军床的铁架,铁管凉,他没换姿势。
“还有病人投诉里提到的我们做不到的事。这个最难整理。投诉信我存了一抽屉,有骂人的,有讲道理的,有写了三页纸的,也有只写了一行‘你们能不能快一点’的。我把那些投诉里面有用的挑出来了,去掉了骂人的部分,把他们说的‘做不到’一条一条列了。列完我自己看了一遍,心里不好受。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他们说的很多事情确实做不到,而且我知道为什么做不到。”
他往下翻了半页。
“二十年攒下来的,不值钱,但都是真的。”
这行字写在纸面靠下的位置,上下各空了一行,像是写到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想了想,才接着往下写。
“你上次在电话里叫我马老师。我不敢当这个称呼。我就是一个县医院的急诊科主任,干了二十年,没发过论文,没拿过奖,职称评了两回都没过,后来也不评了。白板是我刷的,数据是我填的,但那面白板在走廊上挂了三年,除了我自己看,没人看。”
贺知舟的呼吸浅了半拍。
“你来了以后不一样了。不是你教了我什么新东西,你教的那些我大部分都知道。是你让我知道,我那面白板不是挂给自己看的,是有人会看的,是有用的。”
信纸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松了一点,笔画的力道轻了,像是写了很久手腕有点酸了。
“你叫我马老师,我不敢当。但你让我的白板有了用处,这个恩情我记住了。”
落款写在右下角,两个字,“志强”,没有日期,没有敬语,笔画收得干净。
贺知舟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回去,纸面贴纸面,压了一下。
他拿起那沓三十七页的纸。
回形针别在左上角,银色的,夹得紧。第一页的标题是手写的,字比信里的小一号,工工整整:“基层急诊科二十年问题汇编”。标题下面一行小字:“整理人:马志强安庆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
他翻到第十二页,左手拇指压着纸沿。页面中间偏上的位置,一段话用引号括着,后面标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李建国,原急诊科副主任,2021年调往合肥”。
翻到第十八页。小周的话占了半页,字迹不是马志强的,像是从微信截图上抄下来的,有几个错别字没改。
翻到第二十三页。规培生的建议列了一整页,每一条前面标着数字序号,从1到14,第七条被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了两个字:“要改。”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速度不快,每一页停两三秒。纸面上有铅笔的,有签字笔的,有圆珠笔的,还有几页是打印的表格,表格的空白处填满了手写的批注。三十七页纸里混着至少五六种笔迹,深浅不一,新旧不一,有的墨迹洇开了,有的字压在格线上方方正正。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纸沿上蹭了一下。
末页是一张表,四列,标题分别是“问题”“提出人”“年份”“现状”。最后一列“现状”里填着三种答案:已解决、未解决、部分解决。“未解决”的条目占了大半页。
贺知舟把三十七页纸摞齐了,回形针重新别回左上角,银色的金属夹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拉开床头柜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
抽屉里不空。左边靠里的位置放着一个文件袋,透明的,里面是省卫健委签发的质控中心主任任命文件,红头,盖章,对折了一次。文件袋旁边是一份邀请函,半年前北京研讨会的,封面上“贺知舟”三个字是打印的。
他把三十七页纸和那封信一起放了进去。
纸沓搁在文件袋和邀请函中间,牛皮纸信封叠好压在最下面。抽屉里的东西排列紧凑了一点,三样东西挨着,一份是上面给的,一份是外面请的,一份是下面寄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锁扣转了半圈,咔一声。
走廊那头陈磊的声音响了,在跟护士说什么,语调带着点催,跟教进修生时候一个调子。
贺知舟靠回行军床的铁架上,后脑勺贴着凉的金属管。保温杯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搁在膝盖旁边,杯套的深蓝毛线在半亮的灯光底下沉沉的。
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枸杞水温着,甜尾巴挂在舌根上。
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翻到马志强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星期前的,马志强发了一张白板的照片,照片里走廊的日光灯照着那面白墙,数据投影打在墙面上,数字清清楚楚。
他在输入框里敲了一行字,敲得慢。
“收到了。三十七页我一页一页看完了,锁起来了,跟任命文件放一块。”
消息发出去,绿色气泡缩在屏幕右侧。
三十秒后马志强回了一条,四个字。
“放一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