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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扎西的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陶建军站在角落,颧骨上那两块高原红在暖气烘出来的闷热里反倒显得更深了一层。他说完那句话以后没有坐下,袖口磨毛的那截边搭在桌沿上,手指松松地搁着,不紧不慢,像是把问题扔出来以后就不急了。

    六十三岁,明年退休,退休以后没有医生。

    十四个人坐在长桌两侧,翻材料的手停了,端茶杯的手也停了。协和的老主任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得清楚。

    贺知舟站在白板旁边,蓝色马克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帽松着。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八百公里”那四个字右端的尽头,那个位置再往右就是白板的边框了,画不下去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陶建军的眉毛没动,嘴角也没动。他像是早就知道会听到这句话,只是等着确认。

    贺知舟把马克笔搁回笔槽,笔身在塑料槽壁上磕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对桌上的人,两只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右手的指尖碰到了口袋底部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枸杞干。

    “人从哪来,怎么分配,分下去以后怎么留住,这是卫生人力政策的问题。我做质控,不做人事。我手里没有编制,没有招录名额,也没有权力决定一个医学院毕业生该去省城还是该去八百公里外的乡卫生院。”

    瑞金的主任把无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笔停在纸面上没落。

    “陶主任问的这个问题,在座的每个人都回答不了。”贺知舟的声音没有升高,跟刚才讲三级联动的时候一个调子。“但我能做一件事。”

    他走回白板前面,从笔槽里重新拿出蓝色马克笔。笔帽拧开,笔尖落在白板左侧那个“数据真实”的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里写了六个字。

    人才缺口预警。

    “质控中心每年做一次全省数据采集,对吧。现有的采集表里有接诊量、响应时间、药品过期率、分诊准确率。我提议加一项。”

    他在方框下面竖着写了三行字,字不大,笔尖压得轻,但每一笔收了尾。

    每个节点的在岗人员数量。

    每个在岗人员的年龄。

    预计退休时间。

    “这三样数据填进系统里,跑一遍筛选,三年内有退休风险且无后备人员的节点自动标红。标红的数据汇总成一份‘基层人才缺口预警报告’,每年跟着质控年报一起往上报。”

    陶建军的手指从袖口那块磨毛的边上松开了,搭在桌沿上。

    “报给谁?”

    “卫健委人事处。”贺知舟把笔帽扣回去。“我解决不了人从哪来的问题,但我可以让该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提前三年知道,人要没了。”

    张副司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不是两下。

    “扎西六十三岁,明年退休。”贺知舟的目光落回陶建军脸上。“如果这套预警系统去年就上线了,他的数据今年就会标红。标红以后,省里的卫健委人事处桌上会多一份报告,报告上写着某某乡卫生院明年将出现零医生状态。这份报告不能保证第二天就有人派下去,但它能保证这件事不会被忘掉。”

    协和的老主任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没喝。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

    “预警这个思路好。现在的问题是很多地方人走了才发现缺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提前三年的窗口期,至少够走完一轮招录流程。”

    广东的代表翻了一页材料。“数据采集的增项需要改表格、改系统,工作量大不大?”

    “不大。”方晓雯在外圈的位置上抬了一下头,声音不高。“现有的数据采集表加三列就行,系统端改一个筛选条件,标红逻辑是现成的,我两天能改完。”

    贺知舟偏头看了方晓雯一眼,没说话,转回来。

    四川华西的代表敲了两下桌面。“预警报告的格式要不要统一?”

    “统一。省级质控中心出模板,各地市按模板填,省里汇总后统一报。格式越简单越好,一页纸能说清楚的事不要写成十页。”

    讨论的声音又密了起来。梁文博在外圈翻材料的手快了一截,笔在纸面上划了几行。

    陶建军在角落里站了这么久,终于坐下了。

    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他的后背靠上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平平地摊开,不攥拳,不搓袖口,松了。

    贺知舟走回长桌旁边,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枸杞水彻底凉了,杯底那几颗枸杞泡到发胀,颜色淡得跟杯壁差不多。

    讨论又持续了四十分钟。经费来源、数据系统对接、核查团队的组建标准,一项一项过。贺知舟答了七八个问题,有三个他说“这个我不确定,回去核实后书面回复”,没有硬撑着编答案。

    张副司长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底见了底。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今天先到这。明天上午继续顶层设计的讨论,下午分三个组,分头细化数据系统、核查标准和人才培养三个板块的执行方案。”

    椅子推动的声音响成一片,翻材料的沙沙声和低语搅在一起。内圈的人站起来三三两两往门口走,外圈的记录员合上笔记本。

    陶建军从角落里站起来的时候,路过了贺知舟的位置。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陶建军的脚步顿了一拍。

    “贺主任。”

    贺知舟拧保温杯盖的手停了。

    陶建军没有多说。他点了一下头,下巴收了一收,嘴唇动了两下。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西北口音的尾音没有往上翘,是平的,稳稳地落在地上。

    贺知舟把杯盖拧紧了,杯盖的螺纹咬合的声音在散场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陶建军转身走了,袖口磨毛的那截边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出了门就看不见了。

    方晓雯抱着笔记本走到贺知舟旁边。“贺医生,明天上午的材料我今晚整理好发您邮箱。”

    “行。”

    “还有,陶主任刚才出门的时候跟我要了您的手机号。我没给,说帮他问您。”

    “给他。”

    方晓雯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张副司长最后一个收拾桌面,公文包的拉链拉了一半,工作人员帮他把剩下的材料塞进去。

    贺知舟拎着保温杯往门口走,白大褂的背影在日光灯底下拉了一截影子。

    走廊里人流散开了,各省的代表三两个一堆,低声聊着什么。暖气管在墙角嗡嗡响,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北京十二月的光,灰白的,没什么温度。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快了两拍。

    “小贺。”

    贺知舟的脚步慢了,回头。

    张副司长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公文包提在左手,右手的拇指蹭了一下鼻尖。走廊里还有几个人在走,他没避,就站在那。

    “你今天说的那些东西,我听了二十年会没人说过。”

    贺知舟的保温杯夹在腋下,杯套的深蓝毛线贴着白大褂的袖口。

    张副司长的手从鼻尖上放下来,目光落在贺知舟脸上,停了一拍。

    “明天你来主持下午的分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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