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抓起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肩上。
“走。”
江风拍打车窗。黑色轿车驶入南区沿江仓库外围,李光明已经带人拉开警戒线,暗卫持枪守在夜色死角。
见依萍下车,李光明迎上前喊了声大小姐。
“情况怎么样?”依萍踩着积水,打量眼前这座破败的旧仓库。
李光明压着嗓子汇报。“我们进去丈量面积准备改建,张猛察觉地下室的墙体回声不对。”
张猛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引路。“本来以为是个堆杂物的地下室,但我用铁锤敲了西南角那面承重墙,发现是空的。炸开后,里头连着一道密码防爆门,我刚用强酸把门锁给熔了。”
三人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下到地下二层。厚重的防爆门被熔出一个大洞,里头涌出排泄物、霉菌和血腥味混杂的浊气。
依萍用手帕掩住口鼻,跨过门板走进去。
暗卫举起大功率手电,光柱打进广阔的暗室。
将近八百平米的地下空间里,整齐排列着二十个精钢铁笼。
笼子里密密麻麻塞满了衣衫褴褛的人。粗略一扫,足有上百号。这些人饿得脱了相,手脚锁着生铁脚镣。有的烧得浑身抽搐,有的靠在铁栏杆上生死不知。
手电光晃过,笼子里传出几声微弱的哀求。
“水……给口水……”
“你们是什么人?”依萍停在最近的铁笼前开口询问。
笼子里没人应答。里头的人吓得拼命往角落缩。过了半天,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碎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脚并用爬到铁栏杆边。
他盯着依萍。
“求你……我们不是乱党,我们是老师和学生……”男人的嗓子完全哑了。
依萍偏了下头。张猛把手里的军用水壶递过去。
男人抢过水壶,双手哆嗦着咬开塞子大口吞咽。喝得太急,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的唾沫带了血丝。
等他喘匀了气,依萍蹲下身子。
“谁把你们关在这的?”
男人抱着水壶。“我是震旦大学化工系教授,叫宋怀民。这些是我的学生,还有几位是机械厂的高级技工。”
宋怀民指着身后发抖的年轻人。“上个星期我们在租界街头游行抗议日军,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冲出来把我们打晕拖上卡车。领头的洋人给我们扣上暴徒的帽子,全关到了这里。”
依萍站起身。“巡捕房抓人,要判刑也得走公董局的流程。关在这不审不判,图什么?”
“他要卖了我们!”旁边一个年轻学生扑到铁栏杆前喊出声。“那个洋鬼子带过几个日本人来看我们,我懂日语,他们要买‘马路大’。按人头算钱,要把我们卖给虹口区的生化专家做活体实验!”
依萍扯了扯嘴角。法租界这帮列强扯着中立的遮羞布,暗地里却把中国学生和技工当无本货物倒卖给日本人。
“本来昨晚,日本人就要带卡车拉人走。”宋怀民闭上眼。“可他们没来。连看守的巡捕也跑光了。我们以为要被活活饿死在这。”
日本人来不了了。石井四郎和那座生化基地,昨晚已经化成了灰。
亨利怕是也吓破了胆。为了保住他昨天刚立的“抗日英雄”牌坊,这批烫手山芋他不敢再留,索性弃在这等他们饿死,来个死无对证。
“砸锁。”依萍后退一步。
李光明和张猛拔出配枪装上消音器。连续几声闷响,精钢大锁被打碎。
暗卫推开铁门,把虚弱的师生搀扶出来。
“张猛,派卡车过来。把人秘密运到江湾纺织厂的后勤宿舍。找大夫用好药,一个都不准死。”依萍交代下去。
宋怀民在旁边听愣了。他本以为出虎口入狼窝,没料到这来路不明的女人真要救人。
“这位小姐。”宋怀民撑着栏杆勉强站直,鞠了一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您是哪路神仙?”
“我姓陆,陆依萍。”依萍转头看他。“宋教授,刚才听你说学化工的?主攻什么?”
“早年留德,主攻高分子化学和医药成分提纯。”宋怀民勉力挺直背脊。“我带的这些学生都是实验室里的好手,只要有设备,普通的合成西药我们都能弄出来。”
依萍正愁没人用。要想在现实中建厂运营,缺的就是理论储备扎实又信得过的人才。这批师生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对日法有血海深仇,忠诚度比外面招募的强得多。
“宋教授,命保住了。从今往后,你们为我陆家做事,为抗日出力。”依萍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宋怀民苦笑了一声。“乱世人命如草芥,我们这些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若能有地方为抗日出力,宋某这条命卖给您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