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深冬的夜里,独自站在一片雪原上,天地都是空的,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那个温柔的声音,便在这片寂静里,低低地响起来,不带一丝蛊惑的急迫,反倒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道理:“……你看,你看见了。”
“你看见他们身上的光了。你也看见了,那些光,迟早都会灭。”
“你守了这么久,护了这么多人,可他们迟早都要死。你拦不住,也留不住。”
“不如,别再拦了。”
“把你这具身体给我,你融进权柄里来。到那时,你就再也不用看着他们死了。你会跟他们隔开,安安静静地,看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又灭下去。没有悲伤,没有煎熬,永恒安宁。”
白芜卿的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闭嘴。”
可她自己都清楚,这抗拒早已越来越失去力度。
权柄铺开的道路就在她面前。
那是一条幽暗的、泛着青白微光的路,路的尽头是深渊,是虚无,是永恒的寂静。
只要松开那一点残存的自我,她就能踏上去。
白芜卿的意识,一半留在人间的躯壳里,一半已经漂上了那条幽路。
她同时看见两种世界:一边是红尘里翻滚的挣扎,一边是无喜无悲的永恒。
两种视野交叠在一起,她看车队的众人,既是眼眶泛红执着盯着她的人,也是一簇簇正在渗光的、迟早会灭的烛。
两种目光,在白芜卿的瞳孔里缓缓重合。
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白芜卿心里浮起一个淡漠到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念头——生与死,也不过是这样。
早一些,晚一些,没有区别。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一瞬间,白芜卿残存的那一点“人性”,却又在神识深处,微弱地、剧烈地挣扎起来。
那是仅剩的、快要被淹没的白芜卿,在拼死呐喊,在抗拒这个平静到可怕的认知。
可她的呐喊太轻,轻得像被风声吞掉的一声叹息,很快就被那片浩瀚的寂静盖过去了。
白芜卿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朝着那道幽路的方向,伸出去。
她快要融进去了。
就在那只手快要探到那道幽光的刹那,白芜卿忽然瞥见了道路尽头的东西。
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失去——可也没有同伴们吵吵闹闹的烟火气。
永恒是空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铺天盖地的漠然。
很淡,很微弱,却真实地,扎在神性最薄的某个地方。
权柄的声音立刻包裹上来,柔声告诉白芜卿:执念本就是虚妄,这也不过是肉身桎梏带来的幻觉,消融了它,便是圆满。
可那根针没有消失。
它在漠然深处,一下一下,刺着那道已经变得冰冷的“在乎”。
田晓草、沈乔巧和杨雨嬅的喊声,穿透层层叠叠的虚无,遥遥传来:“卿卿姐!你醒醒!你醒醒啊!”
薛城冲上来想拉她,被卢毅刀、周扬和郝韩拦腰抱住:“别过去!”
“那怎么办?!”薛城红着眼与同样红着眼的三人对视,“就看着白大佬这样?”
“看着。”最后是卢毅刀沉声开口,“她撑得住。她是白芜卿,她撑得住。”
那些声音,隔着重重虚无,遥远得像隔着整片深海。
白芜卿听得见,却像是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大半的神魂,已经沉浸在权柄的寂静里,那道通往永恒的门,在她眼前越敞越开,幽路尽头的渊,静静地向她张开。
就在这时。
一团滚烫柔软的东西,猛地重重撞进了她的怀里。
是安安。
小女孩挣脱所有人的视线,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整个人埋进白芜卿的胸腹之间,小小的手臂死死箍住她,脸颊紧贴着她跳动的心口。
紧随其后,一声短促又倔强的喵呜响起,猫咪老师纵身一跃,攀上她的肩头,爪子轻轻扣住她的肩衣,尾巴一圈圈缠上她的脖颈。
它一蓝一黄两只瞳孔亮得惊人,对着白芜卿心口那七片正在沸腾的碎片,发出低沉、持续的呼噜声。
安安温热的呼吸喷在白芜卿衣襟上,清晰、真切,带着人间独有的温度。
“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不大,却直直穿透那片浩瀚冰冷的虚无,精准落到白芜卿快要消散的人性之上。
“姐姐,你回来。”
“你答应过我的,以后你心里有两个声音吵架,你就听我的。”
耀眼、纯粹的白光顺着安安的掌心流淌出来,顺着一人一猫紧贴她的地方,汹涌地灌进白芜卿快要消融的神魂里。
这道光不懂生死之间的大道理,它只懂得一件事——留住她的姐姐。
那股人间的温热,狠狠撞上了权柄铺展开来的无边寂静。
白芜卿心口猛地剧痛。
那一瞬间,两种感知在她神魂里剧烈撕扯。
一边是神的视野:众生灵光,起灭如常,悲欢皆幻,永恒无波;一边是人的触觉:怀里孩子柔软的骨头,小猫皮毛粗糙又温暖的触感,熟悉的、她曾经拼命守护的温度。
白芜卿清清楚楚看见了那条幽路尽头的选择。
选择权柄,她将褪去所有痛苦,也一并褪去所有偏爱与温柔,变成俯瞰世间、不带情绪的存在,她不再是白芜卿,只是权柄的容器。
选择留下来,她就要永远背负看见死亡的痛苦,永远面对离别与失去,永远在生离死别里煎熬。
成神的诱惑还在耳边低低回响,那片虚无依旧在温柔地召唤白芜卿,邀请她归于平静。
可白芜卿低头,看见安安仰起来,湿漉漉的眼睛。
看见众人凝视着她,从不曾放弃的那份希望。
那些刚刚被神性判定为虚妄的羁绊,在此刻重新落地,变得沉甸甸、实实在在。
是啊,生死是永恒。
可永恒之外,还有她想要守住的人。
她不必成为神。
她愿意做那个会痛、会牵挂、会害怕失去的白芜卿。
白芜卿喉头剧烈滚动,长久失重漂浮的意识,一点点被拉回这具血肉之躯。
那些消融的情绪,一点一点从虚无里捞回来,疼痛、牵挂、温柔、执拗,重新回到她的感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