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芜卿醒过来时已经是正午,她吃过郝韩递过来的午饭,忽然平平淡淡地开口。
“我们回去吧。”
薛城手一僵:“什么?”
“折回去。”白芜卿靠着灵车,语气显得格外平静,“回那个小镇,回那座水塔。”
车队里静了几秒。
周扬第一个炸了:“白大佬,你真要吸收那个碎片?”
“对。”白芜卿说,“我想好了。”
“为什么啊,卿卿姐,”田晓草的声音都变了,“那可是最后一片,万一你……”
“这壶水还不明显吗?”白芜卿说,“它一直在跟着我,即便不是权柄碎片,也总会是别的什么东西,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它追上的。与其等它追上我我,不如我主动把最后一片也取回来——看看凑齐了碎片,到底会发生什么。”
车队里没人说话。
卢毅刀靠着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白芜卿说,“早就想清楚了。”
“那要是……回不来了呢?”郝韩闷声问。
白芜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隐隐发凉的手。
“回不来,”她顿了顿,“那也得知道,成神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芜卿没有再解释。
她靠回车壁,闭着眼,任由车子掉头,往回开。
其实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搅了一整天了。
白芜卿想,与其被那扇门,被权柄碎片牵着鼻子走,走到最后,无非是把自己整个交出去。
不如趁着自己还能做主,先回头,把最后一片碎片拿到手——至少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她自己走过去,而不是被谁哄着、拖着、骗着走过去的。
白芜卿心里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更清楚,那六片碎片已经在她身体里长了太久。
再拖下去,她也不会是她了。
“卿卿姐,”田晓草坐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问,“你怕不怕?”
白芜卿睁开眼,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怕。”
“那你还去?”
“怕也得去。”白芜卿说,“有些事,不是怕,就能不做的。”
没有人再劝。
车队掉头,碾过枯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夕阳把几辆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安安坐在白芜卿身边,小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没说话,也没松开。
第二天黄昏,车队重新回到了那个废弃的小镇。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塌了半边的招牌,黑洞洞的窗户,地上那层干枯的草,和几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镇中央那座水塔,塔顶那道青白色的光柱,不见了。
光柱灭了。
白芜卿心里“咯噔”一下。她加快脚步,穿过空荡荡的镇子,走到水塔底下。
水池还是那个水池,水还是那汪泛着幽光的水,可那个佝偻老头已经不在了。
水池边,只留下一双旧布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着水塔,像是他走之前,特意脱下来放好的。
田晓草跟过来,看见那双鞋,声音有些发颤:“那个……那个守塔的老爷爷呢?”
白芜卿没答。
她蹲下,看着那双旧布鞋。
鞋边压着一片东西——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青白色的、微微发亮的碎片。就是最后一片权柄碎片。
那老头守了一辈子,临了,把它留下了。
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取,像是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好把这最后一片,交到能接住它的人手里。
“卿卿姐,”田晓草声音都抖了,“你……你真要……”
白芜卿没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碎片。
就在碰到的瞬间,那片碎片“嗡”地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顺着她的指尖,一片一片地,融进了她的身体里。
白芜卿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七片权柄,在此刻归位。
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清冽的、近乎空茫的“知晓”。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顺着脊椎一路滑到底,把七窍、神识、甚至心跳都浇得透亮。
权柄在她体内铺展开来,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从她骨骼的缝隙里,缓慢地渗出来,一寸一寸,吞没她的皮肉、神经、记忆。
白芜卿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陌生,一声,一声,像另一个人在她胸腔里敲鼓。
意识被从那具单薄的躯壳里,一点一点,向外托举。
她不再只是白芜卿了。
她的视野向上漫开,越过水塔浑浊的池面,越过小镇开裂的土墙,越过远处荒原上匍匐的枯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线幽暗的地平线。
她看见那些散落在荒野里的枯骨,看见那些藏在废墟深处的、没有名字的东西,看见所有曾经遮蔽她视线的屏障,一层一层,像纸一样,被揭开了。
她看见的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风不再是风,是气息的流动;草不再是草,是无数缕极淡的、正在向外泄散的生机;人不再是人,是一簇簇浮在天地间的、随时会灭的火烛。
田晓草是一盏抖动的烛,薛城是一盏旺火,周扬是一盏压得很稳的火,郝韩是内敛的一星余烬,卢毅刀是沉默的冷焰,安安则是那一束刺目的、几乎灼伤她神识的白光。
白芜卿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簇烛火的边缘,都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往外渗着光。
当光消散,人也就随之失去生机。
这是死亡,也是重生。
看懂了这一切的流转——生,不过是灵光短暂的聚拢;死,只是灵光散回本源。
没有什么值得哀恸,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
诞生与消亡,只是循环里两个平平无奇的节点,像风起,像风止,像潮涨,像潮落,像梦里的人醒来,醒后就把梦忘了。
白芜卿试着调动往日的情绪,想生出一丝恐惧,一丝不舍。
可那些情绪沉在深湖底下,隔着结了冰的湖面,她看得见它们的轮廓,却捞不上来。
她想起与田晓草两人吃的第一顿饭,想起废墟里牵住安安的手,想起薛城插科打诨的玩笑,想起周扬一边吐槽一边替她警戒的背影,想起沈乔巧复活时发下的誓言,想起杨雨嬅递给她的香囊,想起卢毅刀无言却一直沉默的守夜,想起郝韩每餐饭菜蒸腾着的热气……
那些记忆还在,清晰得毫发毕现,可记忆里的高兴、暖意、动容,全都被抽走了,像隔着玻璃看旧物,看得见,摸不着。
白芜卿忽然明白,成神就是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平静的剥落。
把她“在乎”的能力,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剔除干净。
从此不必煎熬,不必心痛,不必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走向消亡,不必背负无尽的亏欠与无力。
只要融进权柄,她就能抽身而出,站在轮回之上,冷眼俯瞰所有聚散。
一切烦恼,就此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