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桥上浓重的血腥味扑过来，一遍又一遍钻进鼻腔。
眼前，凌执还没完全倒下、许恬紧随其后，一声闷响，又添一具。
循环，再循环。
江离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心痛也是熟悉的抽痛，可她知道，她不会死去。
这一场刑罚，没有到期的时候。
新一轮的循环如期而至。
凌执依旧是她最熟悉的模样，看向她的眼神温和，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身后的许恬安静跟在一旁。
江离的眼里已经流下了血泪，她死死的捂着嘴巴。
凌执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血腥味漫在两人之间：“江离，别怕。”
许恬上前一步，说：“阿离，我长大了，不会拖你的后腿的。”
原来，即使是在地狱里，即使是在对她的惩罚里，这两个人都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朝她靠近。哪怕只有几步的距离，哪怕下一秒就会死去，他们也从未犹豫，从未后退。
红点如约而至。
两人轰然倒地。
“不——”
江离惨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
没有血腥味，没有玻璃桥，没有红点，没有尸体。
她活过来了。
她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江离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赤着脚朝客房冲去。
她一把推开房门，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床上的人影猛地一颤，凌执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右手伸向床头按亮了灯。
他眯了眯眼，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后，神色变了：“江离？怎么了？”
江离没有回答。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俯下身，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
那颗心脏在她掌心下有力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活的。
是热的。
还在跳。
凌执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彻底清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只手，她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没有挣开，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按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江离终于收回了手。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便慌忙转身朝卧室跑去。
凌执心头一紧，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跟上。
江离正站在床边，抖着手抓起手机拨打着电话，可手抖的太厉害了，连连摁错。
凌执大步走过去，低声问：“我帮你，打给谁？”
江离没有回答，但她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
一个带着睡意的、含糊的女声传了出来：“喂……阿离？大半夜的干嘛呀……”
是许恬的声音。
江离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听着那头许恬迷迷糊糊的抱怨声，眼眶一热，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阿离？你怎么不说话？喂？”许恬着急的问，“你在听吗？出什么事了？”
凌执连忙握住江离颤抖不止的手，将电话打开了免提：“许恬，我是凌执。她没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电话那头，许恬明显松了口气：“凌学长，你稍等。”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应该是许恬下了床，推开阳台门走到了外面。
凌执低头看着江离。
她垂着眼，整个人还在发抖，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触感黏腻得很，她的睡衣像是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话筒那边再次传来许恬的声音：“凌学长，阿离没事吧？”
江离开了口，声音微微发颤：“我就是想你了，恬恬。”
许恬：“我也想你了。”
江离又说不出话来，
许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轻声说道：“阿离，你放心，我很好。云娩姐姐一直陪着我，你安心去做你的事。”
江离闭了闭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你回去吧，外面冷。”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后，凌执轻轻从她手中抽出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他扶着她的肩，让她在床上坐稳，自己在她身侧坐下，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肩头，安抚地拍着：“发噩梦啦？”
江离脱力般地靠上他的肩膀，声音微微发抖：“我梦见你和许恬死了，你们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的倒下，站起来，又倒下……我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凌执的手顿了顿，他没说话，又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江离微微发抖，像是那些画面又在眼前浮现：“而我却救不了你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看，原来，那就是阿鼻地狱。”
“凌执，我有点害怕。”
凌执一愣，认识她这么久，他几乎从未听她说过这个词，他自责道：“抱歉，是我的错，白天我不应该用这个吓你的。”
说完不由地收紧手臂，将拢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汗津津的双手：“我不会死的。”
江离抬起头来看他。
凌执垂眸看她：“我答应你，我不会死。许恬也不会有事。你梦到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江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拿什么保证？子弹又不长眼睛。”
凌执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那我尽量长眼睛，看到子弹来了，我就躲。”
江离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嘴角抽了抽：“那你还挺牛。”
凌执看着她终于有了点笑意的脸，心里的紧张也松了几分，唇角微微一弯，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又握紧了一点她的手。
“凌执。”
“嗯？”
“凌执？”
“我在。”
“凌执。”
“凌执。”
“嗯？”
“凌执？”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低下头来看她：“我在。”
江离从他怀里坐起：“我想去看看恬恬。”
凌执伸手将她额前被冷汗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开：“好，那你先换件衣服。睡衣湿透了，这么出去容易感冒。”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的睡衣，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凌执起身：“我在客厅等你。不着急，慢慢来。”
两人穿戴整齐下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江离被吹得清醒了几分。
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中的星星，问道：“现在几点？”
凌执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多。”
江离无语：“……那你还陪我胡闹？”
凌执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冷风。
他低头看着她：“你想去，我就陪你去。这不算胡闹，走吧。”
江离看着他，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为她挡着风的眉眼清晰的凌执。
他的呼吸在微凉的空气中化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他好好地站在那里，完好无损。
她忽然笑了一下：“算了，不去了，万一那边有人盯着许恬，反而会引起注意。”
凌执点了点头：“行，那我们上去吧。”
两人转身往回走。
江离突然道：“要不我们上去吃火锅吧？上次我洗的菜还没吃完呢。”
凌执应：“行啊，这个天气，还真适合。”
江离看了他一眼：“凌执，你真是个傻子。”
凌执低笑了声：“没你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