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站在楼梯转角处,一只手扶着栏杆,转过身来看着凌执。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只剩下一楼大厅透上来的微弱光线,将两个人的轮廓照的模模糊糊。
江离突然问:“真的假的?”
声控灯应声亮起,凌执站在高她两级台阶的位置,低头看着她:“我说的是实话。”
“是吗?”江离挑眉,嗤笑了一声,“真那么在乎的话,你今天拍桌子还拍那么大声?说话还那么凶?把我吓了一大跳。”
凌执微微皱眉:“我凶?”
“就是,”江离开始秋后算账,“还有我问你,如果我伤了人命你会不会包庇我,你说你不会。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半点犹豫都没有。”
凌执被她这番控诉气笑了。
他三两步走到江离面前,屈指在她额头敲了一下:“你不要给根杆子就往上爬,逮着机会就想去干些犯法的事。”
江离哼了一声:“那不是吗?这算什么在乎?”
凌执随即反问:“这是我的问题吗?江离,我是警察,我也在乎老赵他们啊,怎么不见他们要我包庇呢?”
江离不认同:“每个个体的需求都是独立的,怎么能混为一谈呢?难道他们对你就没有别的所求吗?”
凌执捏了捏眉心,突然力竭:“你不也说在乎我的想法吗?怎么不见你考虑考虑我呢?”
江离看着他,认真道:“我做那些事情都是躲着你的,也不让你找到证据,免得你为难,这还不够在乎你吗?”
凌执:“......”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走吧,回家睡觉,再说下去,我真的会气死。”
他转身往楼下走去,江离跟在后面,贴心道:“要不回去我给你弄点药补补?”
凌执头也不回,硬邦邦地回:“不必。”
江离追上去:“不要客气啊,咱俩谁跟谁啊?”
出了大楼,江离走到自己的车旁:“凌学长,坐我的车。”
凌执没多问,打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一顿揉太阳穴。
江离发动车子,瞥了一眼他,勾了勾唇:“今天的事,我不生气了,你也别气坏身体了。”
凌执放下手看向江离:“你要是真想让我省点心,就别老想着去干那些让我替你担心的事。”
江离盯着前方的路面,继续说:“哎呀,知道了,你也别老是把我想得那么浑,我心里有数。”
凌执低低的骂了句:“你有数个屁。”
江离看到把人又逼得骂脏话了,她转移了话题:“凌学长,这些天就坐我的车吧。”
凌执侧头看她:“怎么了?你腿刚好,还是不要经常开车的好。”
江离正经道:“那你来开,我这车的玻璃,可是防弹的,寒叔特意改的,这段时间不太平,还是防着点好。”
“行,”凌执说完,又道,“那老头倒是财大气粗,你作为公职人员,他还敢送你这么贵的礼。”
江离瞥他:“那你抓他去呗,看浅姨不把你毒死。”
凌执:“..........”
江离突然道:“对了,她送我的甩棍我还没练过呢。就在储物格里,你帮我拿一下,回去我得好好练练。”
凌执沉默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储物格,拿出了那根甩棍。
他握着那根甩棍,拉开棍体,就着窗外的路灯打量了起来。
材质轻便又坚硬,手柄处的防滑纹路深浅适中,既不会硌手,也不会在出汗时打滑。
凌执将棍体复位,掂了掂,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倒是个好东西。防身够用,也趁手,确实可以多练练。”
江离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得意道:“当然,浅姨送我的东西,能是差的?”
这次凌执没反对,应了一声:“她俩倒是真心待你。”
回到公寓后,两人各自洗漱完,躺在相隔一道墙的房间里沉沉睡去。
“阿离,醒醒。”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带着水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江离睁开眼睛,凌执放大的面容就在眼前,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正低头看她。
见她醒来,凌执站直了身子,笑了:“醒了?”
江离撑着地面坐起来,心脏猛地一缩,那种久违的心慌气短又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瘦弱,指节分明得近乎病态。
这不是她的手。
不,这是她的手。
这是属于江离的手,不是袁满的。
江离脑子一片混乱。
她快速的打量四周,入目的是透明的玻璃廊桥,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碧蓝海水,阳光穿透水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这里是青云桥。
心脏猛地一跳,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凌执。
他和往常一样,穿着那身笔挺的蓝色警服。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正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突然,一个红点落在凌执的心脏位置。
江离瞳孔一缩,连忙扶着玻璃壁起身,朝凌执喊:“趴下!”
她整个人扑了过去,却还是晚了半步,子弹破空而至。
“噗。”
一声闷响。
她听见子弹没入他心脏的声音,看见鲜血从他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玻璃。
“凌执!”江离扑跪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按住他胸口那道不断涌血的伤口,“你答应过我的,不能死的。你答应过我的……”
“阿离。”
廊桥入口处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江离猛地抬头望去。
许恬正满脸泪痕地朝她飞奔而来,鞋子跑掉了一只,她浑然不顾,只顾着朝江离的方向拼命奔跑:“阿离,我终于找到你了。”
江离大喊:“恬恬,别过来,快走啊。”
她起身向许恬跌跌撞撞的跑去:“恬恬,走啊。”
可是来不及了。
一个红点落在许恬的心脏,子弹呼啸而至。
“恬恬。”江离绝望的叫着,扑过去接住许恬的身体,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她跪在地上,朝四周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可是四周雾蒙蒙的,除了江离的喊声,再无回应。
江离低下头,看着许恬紧闭的双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来人啊……救命啊……”
凌执崩溃的声音突然从一侧传来:“江离,我错了吗?你告诉我,我错了吗?”
江离猛的抬头,观景台上,凌执和许恬并肩而立。
海风猎猎吹动他们的衣角,阳光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
许恬:“阿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个红点再次落在他们的心脏处。
江离张开嘴想喊,枪声已经响了。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凌执和许恬的身体同时向后仰去坠落在地面上,震得廊桥的玻璃都在微微颤动。
江离麻木的起身,满身满手的鲜血,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不要……”
“求求你们……不要……”
她看着两人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面容,缓缓的蹲下身去。
“阿离,我们在这。”
江离猛地回头。
身后不远处,凌执和许恬并肩站着。
许恬撒娇:“阿离,和我回家过年,去嘛去嘛。”
凌执:“江离,我想试试。”
江离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想笑,想点头,想说“好,我去”。
她想说:“好,我们试试。”
可还没等她开口,红点已经再次降临。
枪声响起。
两个人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便再一次倒了下去。
江离滑坐下来,抱着膝盖,坐在满地的鲜血中间。
她想闭上眼睛,可她闭不上;她想移开视线,可目之所及全是两人的死亡。
江离不知道这一切重复了多少次。
凌执和许恬不断地出现,不断地倒下,青云桥上铺满了两人密密麻麻的尸体。
她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遍,又一遍。
江离终于知道了。
原来这就是“无间”之苦。
没有间歇,没有尽头,永无止境。
原来,这里是地狱的第十八层——
阿鼻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