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兴亚院的院子里就多了两张生面孔。
沈满仓进账房时，周德昌已经在了，脸色不大好：“调令下来了。佐藤课长牵头，三宅副课长协同，成立甄别组，查'烂算盘'。“
他顿了顿，把一份文件推到沈满仓面前：“你，也在名单上。“
沈满仓接过调令，上面写着：沈满仓，兴亚院账房帮办，调甄别组，专司账目甄别。
“佐藤点的名？“
“佐藤点的名，三宅加的签。“周德昌压低声音，“佐藤要查账，离不开算账的人——你账算得清楚，她把你调过去，是想让你替她查。“
“替她查谁？“
“查'烂算盘'。“周德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佐藤说，'烂算盘'的账目，必有破绽。她要你从兴亚院的账里，把这个破绽找出来。“
沈满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局长，我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周德昌冷笑，“佐藤的字典里，没有'查不出来'四个字。查不出来，你就是'烂算盘'。“
沈满仓沉默了。
佐藤这步棋，走得极妙。把她怀疑的人调进甄别组，让他亲手查自己——查出来，是她的功劳；查不出来，是替他背锅。无论哪头，她都稳赢。
“周局长。“沈满仓低声问，“那您呢？您在这件事里，站哪头？“
周德昌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站活命这头。“
沈满仓到甄别组报到时，佐藤美代已经在等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和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账，见沈满仓进来，微微一笑：“沈帮办，久仰。“
“佐藤课长。“沈满仓躬身。
“请坐。“佐藤美代把账本推过来，“这是义和当的当票账。听说沈帮办眼神好，我想请沈帮办看看——这里头，有没有'烂算盘'的笔迹。“
沈满仓的心跳漏了半拍。
义和当的当票账——佐藤美代上次去义和当，果然动了手脚。他接过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窥账之眼悄然亮起。
账页上的数字在他眼底流动，每一笔的来源、去向、笔迹特征，都化作清晰的脉络。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住了——有一行字，与其余笔迹略有不同，落笔时多了一点顿挫。
那是他上个月在义和当典当一只怀表时留下的笔迹。
“沈帮办？“佐藤美代的声音响起来，“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沈满仓合上账本，神色平静，“这一行字，不是'烂算盘'的。“
“哦？“佐藤美代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笔迹不同。“沈满仓把账本翻回那一页，指尖点着那行字，“'烂算盘'写字，落笔重，收笔轻——这是老账房练了三十年的手。可这行字，落笔轻，收笔重，像是读书人写的。'烂算盘'是账房，不是读书人。“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沈帮办，你果然眼毒。“
“沈某靠眼睛吃饭。“沈满仓把账本推回去，“佐藤课长，这页账，不是'烂算盘'的笔迹。您要查的'烂算盘'，不在义和当。“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沈满仓：“沈帮办，你说'烂算盘'写字，落笔重，收笔轻——你见过他写字？“
沈满仓心里一凛。
他刚才为了洗脱嫌疑，说得太具体了。佐藤是行家，一句话就抓住了破绽。
“没见过。“沈满仓神色不变，“但沈某见过老账房的字。天津城的老账房，写字都是一个路数。“
“是吗？“佐藤美代笑了笑，没有追问。她把账本收起来，站起身：“沈帮办，甄别组的事，从今天起就拜托你了。明日上午，三宅副课长会来查账，你准备一下。“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声音淡淡的：“沈帮办，我一直觉得——'烂算盘'这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沈满仓躬身送她出去，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佐藤在试探他。那句“你见过他写字“，就是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下午，三宅真太郎果然来了。
三宅是宪兵队的副课长，也是佐藤美代的旧识。他进了账房，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沈帮办，佐藤课长说，你账目甄别的本事很好。我这里也有一本账，请你看看。“
他把一本泛黄的册子拍在桌上。沈满仓翻开，是一本旧年兴亚院的杂费账，页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发暗。
窥账之眼亮起，那一行小字在他眼底放大——“十月十七，拨周德昌特支费法币一百元，经手：沈满仓。“
沈满仓的手微微一僵。
这是三年前的一笔旧账。他当时刚进兴亚院，替周德昌经手过一笔特支费。这笔账本身没有破绽——可它出现得太巧了。
三宅真太郎在查他。
“三宅副课长。“沈满仓合上账本，面上不动声色，“这笔账，是旧年兴亚院的杂费，经手人是我，数额清楚，没有出入。“
“没有出入？“三宅真太郎盯着他，“沈帮办，你知道佐藤课长为什么让我来查你吗？“
“不知道。“
“因为她说，'烂算盘'的账，天衣无缝。“三宅真太郎一字一顿，“一个账房，能把账做得天衣无缝——那他要么是神仙，要么就是'烂算盘'本尊。“
沈满仓没有说话。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片刻后，沈满仓缓缓开口：“三宅副课长，沈某的账，做得干净，是因为沈某经手的每一笔，都经得起查。您要查，随时可以查。可您查完了，若是查不出破绽——“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那就说明，沈某不是'烂算盘'。“
三宅真太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沈帮办，我记住这句话了。“
他转身要走，沈满仓叫住他：“三宅副课长，沈某有一事不明——佐藤课长既然认定'烂算盘'就在身边，为什么只查账，不查人？“
三宅真太郎的脚步一顿。
“因为查人，要动真格。“他头也不回，“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佐藤课长想先从账上，把人圈出来。“
他走了。沈满仓站在账房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佐藤在查账，三宅在查人，窦文华握着保险柜里的记录，老周头在狱中等着他。四面八方的线，正在往他一个人身上收。
他必须赶在网收紧之前，把窦文华保险柜里的账拿到手——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当票，指尖微凉。义和当的当票，佐藤看过了，三宅也看过了——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当票背后真正的账，还锁在窦公馆的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