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具帝尸,第一次坐在同一座殿里,却谁也没有坐回自己的帝位。
这是谢衡要求的。
“站着说累。”他说。
铁冠帝尸冷冷看他:“帝无并席之礼。”
谢衡指了指门槛:“我都坐过门槛了。”
“你已失帝仪。”
“死几百年了还讲这个,你不累?”
铁冠帝尸脸上的干皮都像绷紧了一层。
钱掌柜躲在柱后,小声对程峤道:“这位昭宁先帝活着的时候八成也挺能气人。”
程峤点头:“谢家的。”
谢听雪侧目。
两人同时闭嘴。
最终九具帝尸各自坐在石阶、长案、倒下的柱基旁,没有一个坐帝座。这个细节看似无用,却让殿外九朝旧臣极不自在。有人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只能一排排僵在门外。
陆临渊没有主持。
他站在九灯殿中央,只把地下门上剥出的旧字拓印放到地上。
【乱平,帝退。】
“看完自己说。”
韩震一怔:“你不劝?”
“劝谁?”
“九位先帝。”
“我若替他们决定退不退,跟把帝印塞回去的人有什么差别?”
铁冠帝尸冷笑:“你倒会装清高。”
陆临渊看他:“你不退也可以。”
殿内不少人一愣。
连谢听雪都抬了下眼。
铁冠帝尸眯起眼:“你敢让朕继续掌印?”
“不敢。”陆临渊说,“你若不退,九朝也可以不听你。”
“放肆!”
“你看。”陆临渊指了指地上的拓印,“这才是问题。”
铁冠帝尸掌下石阶咔地裂了一条缝。
白衣帝尸先笑。
他之前被铁冠打断了两根肋骨,此刻斜靠柱边,胸前金纹暗淡许多。
“他说得对。”
“你也配谈帝?”铁冠转头。
“我活着时就觉得不太配。”
这句话比任何反驳都让人意外。
白衣帝尸低头摸了摸自己胸前帝印。
“我死前最后一道诏,是加税。”
“北境大雪,粮仓空了。我知道百姓已经交不起,还是加。因为军队要吃,宫里要吃,河工要吃。我那时觉得自己没得选。”
他抬头。
“现在看,好像每个皇帝最后都会说这句。”
铁冠帝尸道:“国事本就没有轻巧选择。”
“所以就永远不退?”
“国还需要帝。”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我不需要。”
所有人回头。
青石老妇拎着一篮子刚择完的菜站在外头。
她本来只是来找姜小禾换药,完全不知道里面在争什么。见所有人都看她,她反而皱眉。
“看我干吗?”
韩震迟疑:“老人家,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死人。”
九朝旧臣有人脸都绿了。
老妇往里看了看:“穿得挺贵。”
钱掌柜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铁冠帝尸声音发冷:“你说不需要帝?”
“我家都没了,要你干什么?”
“帝可护民。”
老妇低头看菜篮:“青石城被写成可弃的时候,谁护了?”
铁冠帝尸停住。
他显然不知道青石城。
老妇也不想等他答。
“我现在只要今晚粥里多两片肉。”
她拎着菜篮往姜小禾那边走。
“谁能给?”
钱掌柜立刻举手:“这个我能。”
“那你比皇帝有用。”
九灯殿里安静得可怕。
姜小禾接过菜篮,认真翻了翻:“肉没有,豆腐有。”
“也行。”
老妇走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一句话把多少旧臣的脸说白了。
谢衡低声笑。
铁冠帝尸却没有发作。
他看着门外很久。
“无知妇人。”
这四个字说得没有刚才那么重。
谢听雪忽然问:“你活着时,有没有人这么跟你说过?”
“什么?”
“我不需要。”
铁冠帝尸看她。
“说过的人,都怎样了?”
他没有回答。
答案却已经在沉默里。
殿外突然响起密集脚步。
韩震脸色一变。
九朝各营的人同时进了外院。
不是来参拜。
是来抢印。
刚才旧司黑衣人被抓后,消息已经传开:地下出现退字,九帝可能弃权。最先慌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有些旧臣靠帝印重新获得军权,有些宗室靠“先帝回归”压住政敌,还有些人刚刚把旧国旗重新挂上城头。
帝一退,他们什么都没了。
第一支箭从昭宁旧臣身后射来。
瞄的不是谢衡。
是地上的拓印。
谢听雪剑光一闪。
箭从中间断成两截。
“谁放的?”
没人承认。
第二箭、第三箭紧跟着来。
程峤一脚踹起长案,挡住三箭。
“又来?”
这次不是六个人。
是九朝里真有人不想让帝退。
殿外跪着的人里,还有一对父女。
父亲是旧礼官,鬓角全白;女儿只有十六七岁,是来送药的,膝盖从头到尾没沾地。
礼官几次扯她袖子:“跪下。”
姑娘不肯。
“我又没见过他。”
“这是先帝!”
“那也是你先帝。”
礼官气得手抖:“你姓宋!”
“我也叫宋梨。”
这一句不重。
礼官却突然停了。
他像第一次发现,自己教了女儿十七年家谱、礼制、旧朝年号,却很少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最后是姑娘先蹲下,把父亲跪麻的腿慢慢掰直。
“你想跪就跪,别把腿跪坏。回去还得帮我搬药。”
礼官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拉她。
谢衡远远看见这一幕,眼神比听见任何旧臣高喊复国时都安静。
外院门被推开,几十名甲士同时涌入。最前方那名昭宁老臣脸色惨白,竟也站在其中。
谢听雪看着他:“你要留谢衡?”
老臣嘴唇发抖。
“昭宁不能没有陛下。”
“昭宁已经没有了。”
“那更该重立!”
谢听雪眼神彻底冷下来。
老臣不敢看她。
“谢姑娘,你不懂。我们这些人等了三百年。家谱里写昭宁,祠堂里拜昭宁,祖父临死还说总有一天能回去。现在陛下就在这里,你让我们怎么退?”
谢衡坐在石阶上听完。
“你叫什么?”
老臣立刻跪地:“臣谢长庭,昭宁旧礼院——”
“我问名字,没问官。”
老臣一僵。
“谢……长庭。”
“谢长庭。”谢衡念了一遍,“你等的是我,还是你祖父没等到的那一天?”
谢长庭眼眶一下红了。
“臣不知道。”
这一句终于像真话。
谢衡点头。
“那就先别替我做主。”
他站起来。
胸口帝印再次发出裂声。
谢长庭脸色大变:“陛下!”
外院甲士同时前压。
谢听雪剑尖落地,横在谢衡前方。
“谁过线,先问我的剑。”
程峤把短槊往左肩一扛:“还有我的。”
顾长庚叹气:“每次说话都这么土。”
“你来个文雅的。”
“越线者,雷劈。”
“也没多文雅。”
第一轮冲线被压回去后,宋梨把药箱拖到父亲身边。旧礼官膝盖磨破一层皮,她一边上药一边骂:“跪的时候倒不嫌疼。”
老人嘴硬:“礼不能废。”
“那药也不能废。”
“轻点。”
“你也知道疼?”
旧礼官不说话了。
不远处,谢长庭看着这一幕,慢慢把自己衣袍下摆割下一条,缠住同伴流血的手。几日前这些人还只会争谁的旧朝更正统,现在至少先学会给彼此止血。
第一名甲士冲线。
顾长庚真劈。
雷光贴着地面窜过去,不打人头,专打膝弯。最前五人腿一麻,阵形顿时乱。程峤抓住机会横槊一扫,槊杆砸在盾面上,三面盾同时撞回后排。
谢听雪没有冲入人群。
她守的范围只有三步。
一个宗室供奉从上方跃来,剑尖直取谢衡胸口,想用外力逼帝印重新合拢。谢听雪抬剑时慢了半拍,伤腿拖住了起势。
对方以为抓到机会,剑路骤快。
下一瞬,谢听雪索性松开支撑腿,整个人向侧面跌下去。
不是失衡。
是借跌势。
她身体低到剑锋以下,右手撑地,左手长剑从下往上一撩。
“嗤!”
剑刃切开供奉袖口,贴着肋骨划出一道血线。
供奉吃痛偏身。
她顺势用剑柄撞中他腰侧,把人顶出三步。
陆临渊始终没加入外圈。
他站在谢衡旁边。
“你确定?”
谢衡看着外面那些为他而战的人。
“我以前最喜欢别人替我确定。”
“现在呢?”
“烦。”
他笑了笑。
“很烦。”
五指重新扣入帝印裂口。
这一次,铁冠帝尸突然伸手。
不是阻止甲士。
是按住谢衡手腕。
“你一旦先退,九灯门就会认。”
谢衡抬眼:“所以?”
“谁先退,谁就是第一个承认自己的王朝已经死透。”
“本来就死了。”
铁冠帝尸眼中金光剧烈跳动。
“朕不承认。”
谢衡看了他很久。
“那你慢慢不承认。”
他忽然翻腕,反抓住铁冠帝尸手腕。
两具尸骨在混乱殿中僵持。
谢衡低声说:
“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