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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醒梦

    谢衡没有立刻把帝印折断。

    他先坐了下来。

    九灯殿里能坐的地方很多,帝座、石阶、旧臣搬来的软垫,甚至那九张专门为帝尸准备的高背椅。谢衡一个都没选。

    他坐在门槛上。

    像个走累的老人。

    胸口那枚帝印仍裂着,右手掌骨刚刚被他自己折断,五根手指歪得不自然。姜小禾看得眼角直跳,提着药箱走过去。

    “手给我。”

    谢衡抬头:“你给死人治?”

    “死人就不疼?”

    “……不知道。”

    “那正好,我也不知道。”姜小禾蹲下,“试试。”

    谢衡竟真把手递给她。

    她先摸腕,再摸指骨,动作和给任何伤员看伤时一样,没有因为对方是几百年前的皇帝就轻半分。摸到第三根指骨时,她皱眉:“你这骨头里全是金丝。”

    “很麻烦?”

    “对我来说很麻烦,对你来说更麻烦。”

    她从药箱里翻出两片薄木板,熟练地夹住断掌,再用布条缠紧。

    谢衡看着她打结。

    “以前太医不会这样绑。”

    “以前太医给死人接手?”

    “……”

    钱掌柜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这一笑很短,却让紧绷了几日的九灯殿忽然有了点人气。

    谢听雪站在一旁,没靠近。

    谢衡看她:“你不过来?”

    “你手又不是我折的。”

    “我以为后人至少会问两句。”

    “问什么?”

    “昭宁怎么亡的。”

    “史书有八种说法。”

    “哪种最难听?”

    “说你晚年多疑,杀了三个儿子,逼死两名老将,朝中人人自危。你死后六年,国就散了。”

    谢衡沉默。

    “听起来像我会干的事。”

    谢听雪眉头轻动。

    他竟没有反驳。

    “你记得?”

    “不全记得。”

    谢衡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帝印。

    “刚才裂开那一下,想起了一些。”

    “想起什么?”

    “想起我最后几年很怕。”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昭宁旧臣同时抬头。

    他们显然没有准备好听自己的先帝说“怕”。

    谢衡却像没看见。

    “怕有人谋反,怕边关失守,怕儿子等不及,怕老将功高,怕百姓一乱就压不住。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昨夜有没有急报。”

    他顿了一下。

    “后来没有急报,也觉得是有人瞒我。”

    谢听雪看着他:“所以你杀人。”

    “嗯。”

    “后悔?”

    “死人说后悔最轻巧。”

    谢衡抬起那只被夹板固定好的手。

    “活着的时候要是能少怕一点,才有用。”

    谢听雪没有安慰。

    她只是低声说:“至少你记得。”

    “记得不够。”

    “那就别再做一次。”

    两人的话都不软。

    可姜小禾低头收药时,动作慢了些。

    殿外,一个撤 民孩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是从青石城迁出来的。

    手里捏着半张冷饼。

    谢衡察觉到目光,转头。

    孩子吓得往门柱后缩。

    “过来。”谢衡说。

    孩子没动。

    钱掌柜在旁边解释:“你脸比较吓人。”

    谢衡看了他一眼。

    钱掌柜立刻改口:“威严。”

    孩子最终还是被姜小禾招过来。

    他看着谢衡胸口发光的帝印,又看看那只绑了木板的手,小声问:“你也受伤?”

    “算是。”

    孩子掰下一小块饼递给他。

    “我娘说受伤得吃东西。”

    昭宁旧臣齐齐变色。

    “不可!”

    一个死人怎么吃?

    谢衡却伸手接了。

    饼很硬。

    他放到嘴边,试着咬了一口。

    牙齿碰到饼皮时发出极轻的脆响。

    没咽下去。

    尸身没有真正的胃,也没有唾液。

    他嚼了两下,只能把那口饼含在嘴里。

    孩子认真问:“好吃吗?”

    谢衡停了很久。

    “像以前军营里的。”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是好吃。”

    谢衡点头。

    等孩子跑远,他才把那口饼慢慢吐在掌心。

    没有人笑。

    阿禾跑出去没多久,又端回来半碗热水。碗沿缺了一口,水里飘着两粒米。

    “我娘说饼太干。”

    谢衡看着那碗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还是接了。

    水能进嘴,却顺着干枯喉骨直接漏出来,沿胸前衣襟滴到地上。阿禾眼睛一下睁大。

    谢衡低头看自己漏水,沉默半晌:“确实不太体面。”

    阿禾蹲下去,用袖口擦地。

    “没事,我爷爷喝酒也会洒。”

    “你爷爷还活着?”

    “不在了。”

    “想他?”

    孩子认真想了想:“有时候。主要是他会给我留鸡腿。”

    谢衡看着他。

    几百年前史书写过他的十七场大战、九道新政、三次宫变,从没写过他有没有给谁留过一只鸡腿。

    他忽然转头问谢听雪:“我给后人留下什么?”

    谢听雪很诚实:“麻烦不少。”

    谢衡点点头:“听着像真的。”

    钱掌柜看着地上那两粒米,弯腰捡进掌心:“别浪费。”

    谢衡道:“掉地上的也要?”

    “洗洗还能喂鸡。”

    “你们现在缺成这样?”

    “不是缺。”钱掌柜把米粒包进纸里,“习惯。”

    谢衡看着他,忽然没有再问。

    谢听雪看着那点被咬碎的饼,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下山吃路边烤饼。师父嫌油,她却一口气吃了两个。很小的记忆,和眼前几百年前的死人没有关系。

    可她忽然明白,谢衡刚才为什么点头。

    人活过的痕迹,往往不是诏书。

    是饼,是怕,是做错的事,是后来不敢承认的夜。

    殿中另一具帝尸突然发出低笑。

    铁冠帝尸。

    “软弱。”

    谢衡没有回头。

    铁冠帝尸一步步走下台阶。

    “国亡,是因为不够狠。”

    他胸前帝印比任何一具都亮。

    “死后还能重掌旧权,是天命未绝。你却坐在门槛上吃贱民的饼。”

    谢衡道:“你吃过吗?”

    铁冠帝尸停住。

    “什么?”

    “这种饼。”

    “朕为何要吃?”

    “那你怎么知道你的国是什么味道?”

    铁冠帝尸眼里的金光骤冷。

    “放肆。”

    这一声落下,殿中三盏帝灯同时爆出火花。

    他的手掌朝谢衡抓来。

    谢听雪先动。

    伤腿不适合冲,她从来不跟自己较劲。剑鞘在地上一点,借那一瞬撑力把身体送出半步,剑锋没有刺铁冠帝尸的手,而是沿他手臂外侧滑上去,精准切中肘后一道最亮金线。

    铁冠帝尸手臂一沉。

    谢衡仍坐着。

    直到那只手距他面门不到一尺,他才偏头。

    掌风擦过耳侧,撞碎门框一角。

    “你年轻时也这么急?”谢衡问。

    “朕不需要你教!”

    铁冠帝尸反肘横扫。

    谢听雪来不及全撤,剑柄顶住肘尖,整个人被撞得横移。伤腿一落地,膝盖当场软了一下。

    陆临渊从侧面接住她。

    她第一句不是“没事”。

    “他的线在脊后。”

    陆临渊点头。

    两人一扶一放,没有多说。

    程峤已经从另一侧绕后。他右肩不能大摆,便把短槊反握,像用一根粗铁钉,贴着铁冠帝尸后背往下一压。

    槊尖卡进脊骨两节之间。

    “陆临渊!”

    “看见了。”

    照骨落下。

    铁冠帝尸脊后果然有三道粗金纹,最上面一条写着极深的字。

    【帝不可疑己。】

    陆临渊眼神一冷。

    怪不得。

    一个掌权的人若连怀疑自己都不允许,最后只会越来越确定所有错都在别人。

    “顾长庚,压他左侧!”

    雷丝从柱后飞来。

    铁冠帝尸被程峤卡住脊后金纹时,谢衡忽然问谢听雪:“你怕过吗?”

    “怕什么?”

    “怕自己做错。”

    谢听雪剑势不停,贴着对方肘窝挑开一缕金线:“每天。”

    谢衡一怔。

    “那你怎么下剑?”

    “先看清能看清的。看不清就留余地。”

    “若没余地?”

    谢听雪停了半息。

    “那就认。”

    “认错?”

    “认代价。”

    谢衡听完,没有说这答案好不好,只低声道:“我年轻时没人这么跟我说。”

    谢听雪回得很淡:“有人说,你也未必听。”

    铁冠帝尸被电得肩骨一颤,却在下一瞬硬生生回身,五指抓住程峤槊杆。

    程峤没松。

    “你力气大是吧?”

    他突然松右手,用左手握住杆尾,整个人顺着对方拉扯的力量向前贴近。

    距离一缩,长兵失去优势。

    他的额头直接撞上帝尸鼻梁。

    “砰!”

    自己也疼得眼前一黑。

    “这招叫什么?”钱掌柜在远处喊。

    “穷人的头槌!”

    谢衡终于站起来。

    他看着铁冠帝尸脊后那句【帝不可疑己】,又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也有。

    只是已经因为帝印裂开,露出下面更旧的一行小字。

    【帝若惧,当听人言。】

    谢衡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原来以前的人,比我们聪明。”

    他抬手,五指再次扣进胸口裂缝。

    这一次,没有人劝。

    只有姜小禾皱着眉说:“你要折就一次折干净,别弄得我又要给你绑第二只手。”

    谢衡看她。

    “好。”

    帝印裂声,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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