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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帝印裂骨

    谢衡那一下没有摘掉帝印。

    只折裂了一角。

    裂口不过指甲宽,九灯殿却像被谁从地底掀了一把。昭宁那盏帝灯猛地一晃,殿外悬着的旧旗无风自裂。几名昭宁旧臣同时捂住胸口,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臣直接跪倒在地,嘴里涌出一口血。

    “不能折!”

    他抬头时脸都白了。

    “帝印连国祚,陛下折印,昭宁旧地的祖祠、军籍、河册都会——”

    “都会怎样?”钱掌柜问。

    老臣一时说不出。

    因为昭宁已经亡了三百多年。

    许多所谓祖祠早成了粮仓,军籍上的人骨头都化了,河册里的旧河甚至改过三次道。

    可那种恐惧是真的。

    人对延续了几百年的东西,总会本能觉得不能断。哪怕早已没人说得清它还在维系什么。

    谢衡胸口第二声裂响传来。

    咔。

    这一次,陆临渊看清了。

    帝印不是一块完整金印嵌在骨头上。

    它有根。

    无数极细的金丝从印背钻进肋骨、脊骨、肩骨,甚至一路缠到颅骨。谢衡每收紧一次手,那些金丝便同时勒紧,像要把整副尸骨从内部捆碎。

    “停。”陆临渊一步上前。

    谢衡没有停。

    “你刚才说能退。”

    “能退不等于硬拔。”

    “朕——”

    他停住。

    很久没有再说“朕”。

    那一个字出口后,他自己像也觉得陌生。

    “我不想再听它说话。”

    陆临渊抬眼:“那就先让它闭嘴。”

    铁冠帝尸在另一边冷笑。

    “死人学活人犹豫。”

    谢衡没理他。

    陆临渊把掌心按到谢衡胸骨外一寸。

    照骨压下。

    金丝全部显形。

    一共九层。

    最外三层连九灯殿。

    中间三层连昭宁旧印、旧祠和九朝现存仍承认昭宁祖统的人。

    最内三层最深,竟不是外物。

    它们缠着谢衡自己残存的记忆。

    “帝印把你的旧忆一起绑住了。”陆临渊说。

    谢衡抬眼。

    “拔掉,可能连你现在醒过来的这点东西也一起散。”

    殿里一下静了。

    谢听雪手里的剑慢慢垂下半寸。

    她最先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谢衡若要退,不只是不要帝位。

    他可能连“谢衡”都留不下来。

    那名昭宁老臣像抓住救命稻草:“陛下,不能拔!既然旧忆会散,就更不能——”

    谢听雪转头:“你想留的是他,还是皇帝?”

    老臣嘴唇一抖。

    “臣当然想留陛下。”

    “哪个?”

    “什么?”

    “会记得自己是谁的谢衡,还是能替你们重新举昭宁旗的皇帝?”

    老臣脸色越来越白。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谢衡却笑了。

    那笑很轻,干枯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谢家后人,说话都这么难听?”

    谢听雪道:“看人。”

    “那我运气不好。”

    “你可以再睡回去。”

    旁边姜小禾低头给程峤重新缠肩,听见这两句,忍不住抬了下眼。钱掌柜干脆背过身笑。

    这点微薄的笑意只存在了几个呼吸。

    殿外突然响起喊杀。

    不是九朝的人。

    黑色短箭从门缝里先射 进来。

    三箭并排,箭头没有瞄人,全钉在九灯殿门槛上。箭尾铜铃一响,地面骤然浮出大片暗金字。

    顾长庚脸色一沉:“旧司。”

    下一瞬,六名黑衣人从殿顶落下。

    他们没有蒙面,脸上却都刻着一道从眉心到下巴的金线。为首那人落地时双膝不弯,像一具被线吊着的木偶。

    “退字已现。”

    他说。

    “当毁。”

    程峤刚缠好的肩又动了。

    姜小禾一把按住他:“你敢冲,我先把你另一边也扎上。”

    “人都进来了。”

    “你还有腿。”

    程峤愣了半息,忽然明白。

    他没抡槊。

    直接一脚踹翻最近的长案。

    案面竖起,挡住第二轮短箭。箭头打进木板,瞬间炸出金字。长案像被无形重锤压住,轰地倒扣。

    程峤顺势踩上案底借力前冲。

    右肩不动,短槊夹在左腋下,槊尖从黑衣人腰侧钻进去。对方像早知道这一枪会来,身体诡异地往后折,脊背几乎贴到地面。

    程峤没追槊尖。

    前脚一落,膝盖直接撞向对方胸口。

    “砰!”

    黑衣人被撞得横移三步。

    “会躲枪,不会躲腿吧?”

    另一边,谢听雪受伤腿仍不方便大幅移动。她干脆守在谢衡身前三尺内。

    一名黑衣人冲来,刀尖走得极低,先扫她膝弯。

    谢听雪没有后退。

    伤腿退慢,退就是输。

    她把剑往下一沉,以剑脊压住刀背,等对方力道全部送进来,忽然松腕。刀锋因为失去阻力向上跳起,她顺势转身半步,剑柄从肋下撞中那人下巴。

    黑衣人头一仰。

    她剑锋已从他颈侧划过。

    没有割喉。

    只削断脸上的金线。

    金线一断,那人像忽然失去骨头,整个人扑通跪地,双手撑着地疯狂喘气。

    “别杀脸上有线的。”她说。

    被谢听雪削断脸上金线的黑衣人一直跪在地上发抖。姜小禾经过时蹲了一下,掰开他的下巴看舌根。

    “没毒。”

    黑衣人警惕地往后缩。

    “我没让你救。”

    “我也没问。”

    姜小禾把止血粉拍在他脸上,疼得他倒吸冷气。

    “叫什么?”

    “……”

    “脸上这道口子以后留疤,不记名字我怎么记药账?”

    黑衣人像从没遇见过这种问法,半天才低声道:“周迟。”

    钱掌柜在柱后接了一句:“药账记周迟,三钱。”

    周迟愣住。

    他被旧司带走时只剩一个编号,很多年没人这样喊过。

    姜小禾已经起身去追下一个伤员,只留一句:“活着再还。”

    周迟抬手摸脸,那里金线断了,药粉很辣。

    他却第一次没有去捡地上的刀。

    周迟没去捡刀以后,旁边另一个脸上有线的黑衣人也迟疑了。那人年纪很轻,刀还举着,眼睛却一直看周迟。

    “放下。”周迟哑声说。

    年轻人手抖。

    “教头说放刀就是叛。”

    周迟摸了摸脸上辛辣的药粉:“先叛一会儿。”

    刀终于落地。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他回头是岸。姜小禾只把另一包止血粉扔过去:“自己按。”

    年轻人手忙脚乱接住,像第一次被允许自己处理一件事。

    顾长庚已看出端倪:“被牵着。”

    “那就挑线。”

    “说得轻巧。”

    顾长庚刚抱怨完,一柄弯刃从背后切来。他没有回头,只把手里雷针向后一弹。雷针撞在刀腹,不足以挡刀,却让刀尖偏了指宽。

    就是这指宽。

    钱掌柜抱着半截算盘从柱后冲出来,狠狠干在黑衣人手腕上。

    “啪!”

    弯刃落地。

    顾长庚回头看他。

    钱掌柜也愣了一下:“别看,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赔我算盘。”

    “记上。”

    “当然记。”

    为首黑衣人没有加入近战。

    他一直盯着谢衡胸口。

    等陆临渊意识到不对时,对方已经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

    “帝印不可退。”

    掌中血化成一枚小小金字。

    【续】

    金字飞向谢衡。

    陆临渊来不及截。

    谢衡自己抬手。

    那只刚刚折裂帝印的手挡在胸前。

    “噗。”

    “续”字直接打进他掌骨。

    整条右臂金光暴涨。

    谢衡身体剧震。

    胸口那枚帝印裂缝竟开始重新合拢。

    旧司的人不是来杀他。

    是来让他继续做皇帝。

    “滚出去。”

    谢衡突然说。

    声音不大。

    殿中所有昭宁旧臣却齐齐一震。

    那一瞬,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任何一道帝令都不同。

    不是威严。

    是厌烦。

    一个活过、死过,又被人从坟里拖出来继续干旧差事的人,终于烦了。

    谢衡五指猛地握住自己右腕。

    咔嚓!

    掌骨被他生生折断。

    连同那枚“续”字一起。

    金光炸散。

    为首黑衣人第一次变色。

    陆临渊已经到他面前。

    没有大招。

    只一掌按在胸口。

    照骨照出的不是骨。

    是他心口藏着的一枚薄金片。

    陆临渊两指一扣,把金片隔着衣服硬拽出来。

    皮肉撕开,血一下涌满黑衣人前襟。

    对方闷哼,膝盖还没落地,陆临渊已把那枚金片捏碎。

    脸上金线同时熄灭。

    “谁让你们来?”

    黑衣人喘了两口气,眼神终于像个人。

    “不能……让帝退。”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他抬头,眼里竟有一点恐惧。

    “我们只听见一句话。”

    “什么?”

    “只要还有一个皇帝不肯退,九灯门就永远开不到底。”

    众人都看向九具帝尸。

    谢衡低头看着自己折断的手。

    又看向胸口那枚裂了一角的帝印。

    他忽然问谢听雪:“有刀吗?”

    谢听雪没有递剑。

    “你想清楚。”

    “你们谢家人都这么烦?”

    “至少我这样。”

    谢衡望着她,过了很久,竟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他没再要刀。

    而是将五根枯指,慢慢插进帝印裂口里。

    骨头发出细密的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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