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那一下没有摘掉帝印。
只折裂了一角。
裂口不过指甲宽,九灯殿却像被谁从地底掀了一把。昭宁那盏帝灯猛地一晃,殿外悬着的旧旗无风自裂。几名昭宁旧臣同时捂住胸口,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臣直接跪倒在地,嘴里涌出一口血。
“不能折!”
他抬头时脸都白了。
“帝印连国祚,陛下折印,昭宁旧地的祖祠、军籍、河册都会——”
“都会怎样?”钱掌柜问。
老臣一时说不出。
因为昭宁已经亡了三百多年。
许多所谓祖祠早成了粮仓,军籍上的人骨头都化了,河册里的旧河甚至改过三次道。
可那种恐惧是真的。
人对延续了几百年的东西,总会本能觉得不能断。哪怕早已没人说得清它还在维系什么。
谢衡胸口第二声裂响传来。
咔。
这一次,陆临渊看清了。
帝印不是一块完整金印嵌在骨头上。
它有根。
无数极细的金丝从印背钻进肋骨、脊骨、肩骨,甚至一路缠到颅骨。谢衡每收紧一次手,那些金丝便同时勒紧,像要把整副尸骨从内部捆碎。
“停。”陆临渊一步上前。
谢衡没有停。
“你刚才说能退。”
“能退不等于硬拔。”
“朕——”
他停住。
很久没有再说“朕”。
那一个字出口后,他自己像也觉得陌生。
“我不想再听它说话。”
陆临渊抬眼:“那就先让它闭嘴。”
铁冠帝尸在另一边冷笑。
“死人学活人犹豫。”
谢衡没理他。
陆临渊把掌心按到谢衡胸骨外一寸。
照骨压下。
金丝全部显形。
一共九层。
最外三层连九灯殿。
中间三层连昭宁旧印、旧祠和九朝现存仍承认昭宁祖统的人。
最内三层最深,竟不是外物。
它们缠着谢衡自己残存的记忆。
“帝印把你的旧忆一起绑住了。”陆临渊说。
谢衡抬眼。
“拔掉,可能连你现在醒过来的这点东西也一起散。”
殿里一下静了。
谢听雪手里的剑慢慢垂下半寸。
她最先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谢衡若要退,不只是不要帝位。
他可能连“谢衡”都留不下来。
那名昭宁老臣像抓住救命稻草:“陛下,不能拔!既然旧忆会散,就更不能——”
谢听雪转头:“你想留的是他,还是皇帝?”
老臣嘴唇一抖。
“臣当然想留陛下。”
“哪个?”
“什么?”
“会记得自己是谁的谢衡,还是能替你们重新举昭宁旗的皇帝?”
老臣脸色越来越白。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谢衡却笑了。
那笑很轻,干枯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谢家后人,说话都这么难听?”
谢听雪道:“看人。”
“那我运气不好。”
“你可以再睡回去。”
旁边姜小禾低头给程峤重新缠肩,听见这两句,忍不住抬了下眼。钱掌柜干脆背过身笑。
这点微薄的笑意只存在了几个呼吸。
殿外突然响起喊杀。
不是九朝的人。
黑色短箭从门缝里先射 进来。
三箭并排,箭头没有瞄人,全钉在九灯殿门槛上。箭尾铜铃一响,地面骤然浮出大片暗金字。
顾长庚脸色一沉:“旧司。”
下一瞬,六名黑衣人从殿顶落下。
他们没有蒙面,脸上却都刻着一道从眉心到下巴的金线。为首那人落地时双膝不弯,像一具被线吊着的木偶。
“退字已现。”
他说。
“当毁。”
程峤刚缠好的肩又动了。
姜小禾一把按住他:“你敢冲,我先把你另一边也扎上。”
“人都进来了。”
“你还有腿。”
程峤愣了半息,忽然明白。
他没抡槊。
直接一脚踹翻最近的长案。
案面竖起,挡住第二轮短箭。箭头打进木板,瞬间炸出金字。长案像被无形重锤压住,轰地倒扣。
程峤顺势踩上案底借力前冲。
右肩不动,短槊夹在左腋下,槊尖从黑衣人腰侧钻进去。对方像早知道这一枪会来,身体诡异地往后折,脊背几乎贴到地面。
程峤没追槊尖。
前脚一落,膝盖直接撞向对方胸口。
“砰!”
黑衣人被撞得横移三步。
“会躲枪,不会躲腿吧?”
另一边,谢听雪受伤腿仍不方便大幅移动。她干脆守在谢衡身前三尺内。
一名黑衣人冲来,刀尖走得极低,先扫她膝弯。
谢听雪没有后退。
伤腿退慢,退就是输。
她把剑往下一沉,以剑脊压住刀背,等对方力道全部送进来,忽然松腕。刀锋因为失去阻力向上跳起,她顺势转身半步,剑柄从肋下撞中那人下巴。
黑衣人头一仰。
她剑锋已从他颈侧划过。
没有割喉。
只削断脸上的金线。
金线一断,那人像忽然失去骨头,整个人扑通跪地,双手撑着地疯狂喘气。
“别杀脸上有线的。”她说。
被谢听雪削断脸上金线的黑衣人一直跪在地上发抖。姜小禾经过时蹲了一下,掰开他的下巴看舌根。
“没毒。”
黑衣人警惕地往后缩。
“我没让你救。”
“我也没问。”
姜小禾把止血粉拍在他脸上,疼得他倒吸冷气。
“叫什么?”
“……”
“脸上这道口子以后留疤,不记名字我怎么记药账?”
黑衣人像从没遇见过这种问法,半天才低声道:“周迟。”
钱掌柜在柱后接了一句:“药账记周迟,三钱。”
周迟愣住。
他被旧司带走时只剩一个编号,很多年没人这样喊过。
姜小禾已经起身去追下一个伤员,只留一句:“活着再还。”
周迟抬手摸脸,那里金线断了,药粉很辣。
他却第一次没有去捡地上的刀。
周迟没去捡刀以后,旁边另一个脸上有线的黑衣人也迟疑了。那人年纪很轻,刀还举着,眼睛却一直看周迟。
“放下。”周迟哑声说。
年轻人手抖。
“教头说放刀就是叛。”
周迟摸了摸脸上辛辣的药粉:“先叛一会儿。”
刀终于落地。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他回头是岸。姜小禾只把另一包止血粉扔过去:“自己按。”
年轻人手忙脚乱接住,像第一次被允许自己处理一件事。
顾长庚已看出端倪:“被牵着。”
“那就挑线。”
“说得轻巧。”
顾长庚刚抱怨完,一柄弯刃从背后切来。他没有回头,只把手里雷针向后一弹。雷针撞在刀腹,不足以挡刀,却让刀尖偏了指宽。
就是这指宽。
钱掌柜抱着半截算盘从柱后冲出来,狠狠干在黑衣人手腕上。
“啪!”
弯刃落地。
顾长庚回头看他。
钱掌柜也愣了一下:“别看,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赔我算盘。”
“记上。”
“当然记。”
为首黑衣人没有加入近战。
他一直盯着谢衡胸口。
等陆临渊意识到不对时,对方已经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
“帝印不可退。”
掌中血化成一枚小小金字。
【续】
金字飞向谢衡。
陆临渊来不及截。
谢衡自己抬手。
那只刚刚折裂帝印的手挡在胸前。
“噗。”
“续”字直接打进他掌骨。
整条右臂金光暴涨。
谢衡身体剧震。
胸口那枚帝印裂缝竟开始重新合拢。
旧司的人不是来杀他。
是来让他继续做皇帝。
“滚出去。”
谢衡突然说。
声音不大。
殿中所有昭宁旧臣却齐齐一震。
那一瞬,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任何一道帝令都不同。
不是威严。
是厌烦。
一个活过、死过,又被人从坟里拖出来继续干旧差事的人,终于烦了。
谢衡五指猛地握住自己右腕。
咔嚓!
掌骨被他生生折断。
连同那枚“续”字一起。
金光炸散。
为首黑衣人第一次变色。
陆临渊已经到他面前。
没有大招。
只一掌按在胸口。
照骨照出的不是骨。
是他心口藏着的一枚薄金片。
陆临渊两指一扣,把金片隔着衣服硬拽出来。
皮肉撕开,血一下涌满黑衣人前襟。
对方闷哼,膝盖还没落地,陆临渊已把那枚金片捏碎。
脸上金线同时熄灭。
“谁让你们来?”
黑衣人喘了两口气,眼神终于像个人。
“不能……让帝退。”
“谁说的?”
“我不知道。”
他抬头,眼里竟有一点恐惧。
“我们只听见一句话。”
“什么?”
“只要还有一个皇帝不肯退,九灯门就永远开不到底。”
众人都看向九具帝尸。
谢衡低头看着自己折断的手。
又看向胸口那枚裂了一角的帝印。
他忽然问谢听雪:“有刀吗?”
谢听雪没有递剑。
“你想清楚。”
“你们谢家人都这么烦?”
“至少我这样。”
谢衡望着她,过了很久,竟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他没再要刀。
而是将五根枯指,慢慢插进帝印裂口里。
骨头发出细密的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