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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旧法有退

    九灯殿里没有风。

    可九盏帝灯的火,全在同一刻往下压了一寸。

    韩震从地下石室冲上来时,最先看见的不是九具帝尸,而是跪在殿外的九朝旧臣。有人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帝尸低头,便以为又有帝命,膝盖比脑子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都起来!”韩震吼。

    没人敢动。

    九帝在前,几百年传下来的礼压在骨头里。哪怕坐在殿中的只是尸,哪怕他们已经亲眼见过尸骨里后来刻进去的金字,真正到了这一刻,很多人仍不敢站。

    钱掌柜刚爬上最后一级暗梯,喘得像破风箱。他扶着墙看了一圈:“这场面最费裤子。”

    旁边一名老臣怒视他。

    “我说膝盖。”钱掌柜补一句,“跪多了磨。”

    谢听雪走在陆临渊后面。她的木杖断了,姜小禾临时给她绑了一根短棍,难看得像从灶房拆下来的柴。她不在乎,走到殿中后直接把短棍往地上一点。

    笃。

    “站起来。”

    声音不大。

    昭宁旧臣却先抬了头。

    他们看向最中央偏左的谢衡。

    谢衡的头已经低了很久。

    尸骨胸口那枚帝印在一明一暗地闪,像有人隔着骨头抓住他的心脏。陆临渊看得比其他人更清楚。照骨之下,谢衡胸前原本只有一道金纹,此刻却分成了两股。

    一股往上,连着九灯殿的帝位。

    另一股往下。

    正连着地下门上的“退”字。

    两股在他胸骨里互相拉扯。

    “他在选。”陆临渊低声说。

    顾长庚听见了:“死人还能选?”

    “活人的字还在他骨头里。”

    “那就不算死透。”

    谢听雪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谢衡。

    那张脸早已没有活人的血色。几百年的风干让眼窝深陷,唇线发黑,可她仍能从眉骨和鼻梁之间,找到一点谢家人的影子。那不是亲近感,倒更像照镜子时突然看见某个陌生的旧习惯。

    谢衡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

    殿外的昭宁旧臣立刻伏得更低。

    “陛下!”

    这一声像针。

    谢衡的手停在胸口前。

    金纹骤亮。

    他嘴里发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人声。

    “昭宁失序。”

    第二句紧随其后。

    “旧权当归。”

    殿外几名老臣眼睛都红了,像终于等到一个失去几百年的朝代重新开口。

    “陛下,臣等恭迎——”

    “闭嘴。”

    说这句话的是谢听雪。

    老臣愣住。

    她撑着短棍往前一步。

    “他现在说的是不是他自己,你们分得清吗?”

    “谢姑娘,你身上流的是昭宁宗血!”

    “所以呢?”

    “你怎能——”

    “所以我更该问。”

    她语气仍冷,却不是讥讽。只是那种不肯把问题绕过去的硬。

    “几百年前他若真想继续做皇帝,我管不着。几百年后他若只剩一副骨头,还要被人拿旧朝名号拽起来发号施令,我得先问一句——这是他想要的吗?”

    话音刚落,谢衡胸口金光猛地炸开。

    一缕金线直取她眉心。

    陆临渊刚动,谢听雪已经自己侧头。

    金线擦过耳侧,削断一缕发。

    她没有退。

    第二缕金线从地面弹起,缠向她伤腿。她剑出得比任何人预想都快,剑尖不是斩线,而是在金线即将合拢前,准确刺进它与地砖接触的那一个暗点。

    “铮!”

    金线被钉在地上。

    她手腕往下一压,剑身弯出细弧。

    “陆临渊。”

    “在。”

    “看他,不用看我。”

    “你腿——”

    “还没断。”

    姜小禾在后面冷冷补了一句:“快了。”

    程峤差点笑出来。

    谢长庭身后,一个年轻旧臣悄悄抬起一条腿。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透,他刚想站,旁边父亲伸手按住他。

    年轻人没有争,只低声道:“爹,我先站一会儿,等腿不麻了再决定跪不跪。”

    父亲手停在半空。

    最后没有再按下去。

    这种迟疑极小,却像从殿门外开始裂开的第一道缝。

    谢听雪站久了,伤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她不想坐,陆临渊也没劝,只把殿边一只翻倒的木箱踢到她身后。

    “挡路。”他说。

    谢听雪看了木箱一眼,慢慢坐下半边。

    “你最近很会找借口。”

    “跟你学的。”

    “我不找。”

    “你只说‘没事’。”

    谢听雪没再接,手却把剑横在膝上,终于让那条腿歇了片刻。

    九具帝尸同时抬头。

    不是只有谢衡在反应。

    地下那句【乱平,帝退】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把所有尸骨里埋了几百年的旧念都搅动起来。铁冠帝尸最先向前一步,脚掌落地时,整座大殿都震了一下。

    “退?”

    他的声音比谢衡完整。

    也更像一个真正活过的人。

    “国还在,何退之有?”

    白衣帝尸缓慢转头:“你的国,早亡了。”

    铁冠帝尸猛地看向他。

    下一瞬,两具帝尸胸前的金纹同时暴起。

    “轰!”

    没有法术铺天盖地。

    只是两只手在殿中撞了一下。

    铁冠帝尸五指像钩,抓住白衣帝尸肩骨;白衣帝尸反手扣住他手腕。两具干枯身体撞在一起,发出的却不是骨裂声,而像两块精铁相砸。脚下青石从他们之间裂开,裂纹一路爬到台阶。

    韩震急道:“拦不拦?”

    程峤已经提槊:“你问我?”

    “我在问陆临渊!”

    陆临渊没有立刻下令。

    他看见两具帝尸胸骨里的东西不一样。

    铁冠帝尸内层旧念非常完整,甚至强过后刻金字。

    他是真的不想退。

    白衣帝尸却相反。后刻金字正逼他继续掌权,内里的旧念一直在往后挣。

    若现在强行把九尸一起压住,就等于又替他们选了一次。

    “别压尸。”陆临渊说,“压外层金字。”

    韩震一愣:“怎么压?”

    “谁会写谁上。”

    顾长庚嘴角抽了一下:“你这命令越来越像故意报复我。”

    他还是上了。

    三根雷针飞出,一根钉铁冠帝尸脚前,一根钉白衣帝尸身后,最后一根直接扎进两人之间裂开的石缝。雷丝不是攻击尸骨,而是沿着地面爬到胸口金纹的外层。

    白衣帝尸动作明显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铁冠帝尸一掌印在他胸口。

    “砰!”

    白衣帝尸倒飞出去,撞断一根石柱。

    谢听雪脸色一变:“你这是帮倒忙。”

    顾长庚黑着脸:“我知道。”

    铁冠帝尸再追。

    程峤从侧面切入,槊杆横在两尸之间。他不敢用槊尖,怕真刺穿帝骨,只能以杆身硬撑。铁冠帝尸肘部一沉,力量像山一样压下来。

    程峤膝盖当场一弯。

    右肩旧伤“噗”地裂开。

    “真沉……”

    他牙关咬得发响,左脚往后滑了半尺。

    钱掌柜在后面喊:“别把地砖踩坏!”

    “你再说一句我先踩你!”

    一只手突然按住铁冠帝尸的手腕。

    谢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那只枯手看着没有力气,五指扣下时,铁冠帝尸却真的停住了。

    谢衡胸口金光闪烁得厉害。

    “国……亡了?”

    这次声音断断续续。

    不像诏令。

    像一个刚从很长的梦里醒来的人。

    无人敢接。

    最后是谢听雪说:“亡了。”

    昭宁旧臣有人当场哭出声。

    门外最先站起来的不是大臣。

    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瘸腿军卒。

    他左膝旧伤,一直跪得发抖。听见“亡了”两个字后,他撑着枪杆试了两次,第二次才站稳。旁边老校尉一把拽住他袖子:“你疯了?”

    军卒低声道:“我爹临死叫我替昭宁守陵。”

    “那你更该跪!”

    “陵早被洪水冲了。”

    老校尉怔住。

    军卒揉了揉麻木的膝盖:“我守了二十年,每年清明往那片水里扔一壶酒。我不是不认祖宗。”

    他抬头看殿里的谢衡。

    “可陛下若真问我今日想要什么,我想回家。我娘八十三,等我收麦。”

    这句话传进殿中。

    谢衡胸口那股往下挣的旧念,忽然又亮了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

    只是一个死人听见一个活人说要回家。

    谢衡没有看他们。

    “人呢?”

    “还在。”

    他转头看向她。

    “昭宁人?”

    谢听雪停了停。

    “有些还这么叫自己。有些早不叫了。”

    谢衡眼里的暗金光慢慢退下去一层。

    “那就……不是我的了。”

    铁冠帝尸猛地挣手。

    “胡言!”

    两具尸骨再次撞开。

    但这一次,谢衡没有顺着金字去夺权。

    他反而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的帝印上。

    五指一点点收紧。

    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谢听雪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剑柄。

    谢衡低头看着胸口。

    像第一次看清那枚陪了他几百年的帝印。

    “原来……”

    他声音很低。

    “这东西还能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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