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九月九号,狩猎日。
天色大亮,皇城各处已准备妥当,仪仗、羽林卫早早在宫门外列齐,旌旗沿着长街一路铺展,金戈映着微凉的晨光。
秋风吹过,卷起道旁枯黄的槐叶,簌簌落在朱红的仪仗车架旁。
苏怀钰一身白色劲装,腰间系着窄玉带,独自坐在马车内,隋曜则是一身玄黑猎装,肩甲缀着暗金纹饰,翻身上马时,衣袂翻飞。
不多时,号角声缓缓响起,隋曜扬声下令:“启程。”
大队人马徐徐开动,羽林卫在前开路,宗室、文武官员各自骑马随行,车马绵延数里,向着城外的猎场而去。
一路前行,路上的风景渐渐变了。
京城人烟稠密的街巷慢慢远去,两旁原野铺着深浅交错的杂草,远处山林层层叠叠,枫红栎黄,漫山都是秋日的颜色。
伴随着路上的风光,抵达猎场时已是午时,行帐早已搭建妥当,连绵一片,正中那座大帐便是隋曜休憩理事之处。
队伍缓缓停下,隋曜翻身下马,缓步在马车旁停下:“阿钰。”
下一瞬,一只手掀开车帘,苏怀钰头戴帷帽而下,将手搭上隋曜的掌心。
二人并肩立在地面,不少人的目光悄悄落在他们身上,心中思绪万千。
往年秋猎,陛下多为独来独往,可今年,他身边竟多了一名男子,据说这人还是…本该在承安寺的苏怀钰。
想起某个传言,他们眼中藏着打量、好奇,还有几分隐晦的唾弃。
察觉到周遭那些隐晦的视线,隋曜眯了眯眸,抬眼扫过人群,“朕的人很好看?”
“臣等不敢。”他们连忙出声,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人群中,唯有陆松年和苏怀钰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是某种心照不宣。
又一会,众人前往了观猎台,按品级分列两侧落座。
至于此次参加狩猎的世家子弟、官员等,则是在指定入口勒马列队,各自整顿弓箭、马刀,等待号角响起。
一切准备妥当后,第一声号角响起,悠长的号声一层一层漫过层林,惊起枝桠间成群的山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紧接着第二声号角飘出,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入围射猎了。
世家子弟与武官当即骑马入山,马蹄碾过厚厚的枯黄落叶,沙沙作响。
他们进入林中后,林间时不时窜出惊慌奔逃的狍子与野兔,箭啸声、喝彩声断断续续,按照规矩,他们射中的猎物不得私自取走,而是由随行的猎卒记下姓名,后统一送到验猎处登记。
高台之上,文官们坐在原地闲谈,隋曜把玩着苏怀钰的指尖:“方才哨骑回报,西坡林子里面有赤狐,皮毛是鲜亮的赤红色。”
“我想猎几只来给你做狐裘,待会你我同去。”
“…陛下去吧,我不会狩猎,只会拖陛下的后腿。”苏怀钰出声拒绝,他依旧戴着帷帽,轻纱垂落。
秋风卷着寒气吹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而且我有些累了,想去歇息一下。”
“朕陪你。”听人说累,隋曜当即牵着他起身。
一旁侍立的内侍闻言,忙躬身劝道:“陛下,按照规矩,待会陛下要入林狩猎,百官宗室都在林中等候,若是此刻不去……”
“往年朕都去了,今年不去又会如何?”
隋曜并不在意:“传朕口谕,照常行猎,不必等朕。”
说完,他带着苏怀钰离开高台,走向连绵的行帐。
这一瞬间,围观的官员望着他们的背影,皆是暗自心惊,帝王狩猎乃重中之重,是帝王示武于群臣的场合,没想到陛下说走就走……
众人的想法隋曜丝毫不在意,他回到主账,帐中早已烧好了两盆银丝炭,案上备着热茶与蜜饯,皆是他提前让下人备好的。
牵着苏怀钰走到铺了羊毛厚褥的软榻边,隋曜扶他躺好,又伸手摘下他的帷帽,轻轻放在一旁的梨花木矮几上。
帷幔摘下后,苏怀钰长发散开,隋曜摸了摸他的脸:“让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了,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会就好。”苏怀钰摇头。
“那你睡会,我陪着你。”
隋曜给他掖了掖锦被,而后在榻边的锦墩坐下,目光一错不错落在苏怀钰的面上。
帐外旗帜猎猎,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箭鸣与欢呼,苏怀钰侧了个身,往柔软的锦褥里缩了缩,眼皮渐渐发沉。
他半阖着眼,“陛下若觉得闷,便去狩猎,不必守着我。”
“你睡着了我再走。”
炭盆中银丝炭静静燃着,偶尔有炭块轻微爆裂,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响,苏怀钰没再相劝,眼皮愈发沉重,竟是直接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隋曜起身出了营帐,几乎是在他刚刚离开的瞬间,苏怀钰睁开眼眸,从床上起身。
脚步声走远,影叁守在帐外,看到隋曜背着弓骑马入了林子,想来是去猎那赤狐去了。
他守在原地,忽听陆相叫了他一声:“影叁。”
影叁微愣,恭敬颔首:“陆相。”
“陛下让你守在此处?”
“是。”影叁神色认真:“陆相有什么事么?”
“没有,只是路过此处,恰好看到你而已。”
说完,陆松年背过身,准备离开,影叁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身后攻来一人,忙屏息回头,“谁?”
那人蒙着面,影叁看不清他的脸,但招招式式,都给影叁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是…暗卫影的人?”
瞳孔轻轻颤动,影叁甚至怀疑暗卫营出了叛徒,那人却没搭理他的话,自顾自地袭击着。
越打影叁心中的疑惑越多,但他不会让开半步,二人僵持不下,直到对方低声:“傻子,还打什么?快装晕啊!”
影叁愣了几秒,“…陛下让我守着公子。”
帐外打斗声渐消,苏怀钰小心走下床榻,听外面突然响起“砰”的一声,似乎是谁重重倒在了地上。
苏怀钰紧张地抿了抿唇:“影叁?你怎么了?”
无人回答。
同一时刻,陆松年的声音从外响起:“影叁晕了,守卫、马屁我也打点完毕,趁着陛下去猎赤狐,你速速离开。”
赤狐…隋曜为他猎赤狐去了……
可他却在这里图谋着离开。
意识到这点,苏怀钰攥紧了手,一狠心,“我知道了。”
怀中塞了几张银票,他换上一件朴素的长衫,趁着隋曜离开之际快速朝着猎场边缘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他骑着马,很快将行帐甩在身后,直到行至一僻静小路时,侧方突然传来隋曜的声音:“阿钰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