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承安寺香火鼎盛，正殿、院落人来人往，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苏怀钰坐在卫府的马车上，他一身素色长衫，料子选得轻薄柔软，外头裹了件薄绒披风。
不一会，他掀开车帘朝外望去，正好看到卫疏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今日来承安寺上香，原是卫疏白提出来的，可刚到地方，卫疏白便说自己另有要事，让他自行去大殿上香。
“咳咳……”
单薄的身体轻轻颤动，他素来病弱，一路颠簸下，脸色泛起淡淡的白，唇上也失了血色。
放下车帘，苏怀钰收回目光，他如何不知卫疏白是去见苏怀明了？二人约好在承安寺见面，互诉这段时间的思念。
说来，他入卫家已一月，一月来，他和卫疏白说的话不超五句。
第一句：“苏怀钰，我心中只有明儿！”
第二句：“我永远不会碰你的！”
第三句：“等父亲病好，我就把你赶出卫家！”
想起这些话苏怀钰就想笑，卫疏白看不上他，他亦看不上卫疏白，若非他现在的身体不适合长途奔波，不然他早就离开京城去往别处。
再者，离开之前他需要多存一些银钱，药材不便宜，就他这副身子，若不用药吊着，只怕活不过五年。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独自走下马车，朝着寺中走去。
殿内香雾缭绕，烟气氤氲，苏怀钰独自立在蒲团前，垂眸捻香，神色淡然。
与此同时，隋曜一身墨金色常服从禅房而出，近来他夜夜辗转难眠，心绪烦乱，听闻承安寺住持颇有见地，故便装前来，想和住持闲谈几句，解一解心中郁结。
谁料那住持也不过如此，说了大半天，隋曜左耳进右耳出，耐着性子听他念完经，一点作用都没有。
眼见又要开始新的一轮，隋曜连忙起身：“朕已好了许多，住持不必多言，朕回宫了。”
“陛下。”
住持双手合十，唇边挂着温和的笑：“陛下慢走，若还有需要老衲的地方，老衲义不容辞。”
隋曜颔首，径直离开禅房，途经大殿外的回廊时，漫不经心抬眼，正好捕捉到烟雾中的那道身影。
少年单薄清瘦，静静立于香案之前，一阵清风吹来，他拢了拢身上的衣袍，下一瞬轻轻咳着。
“咳咳……”
他以手抵唇，脊背微微弓起，双颊因咳嗽而染上浅红，看上去像一株随风而动的脆弱花草。
隋曜脚步猛地顿住。
原本纷乱不安的心绪，在这一刻骤然平稳，他凝着苏怀钰的侧脸，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这还是隋曜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捻了捻指腹，眼眸微微眯起。
不远处，苏怀钰似有所觉，稍稍侧过了头，视线和他相撞。
他并未见过当今陛下，只以为隋曜是哪位官员，但这也与他无关，二人对视片刻，苏怀钰收回目光，将香插入香炉。
隋曜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滚了滚喉咙，看着苏怀钰将香稳稳插进香炉，许是气息不稳，他又咳了两声，随后对着佛像浅浅一拜，转身顺着廊道向外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隋曜站在原地，似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不禁抬手，一阵清风吹来，吹起苏怀钰细软的发尾，轻轻扫过他的指腹。
过程转瞬即逝，隋曜抬着的手顿在半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触感。
“……”
好一会，隋曜放下手，目光追随着那道清瘦背影，看着他的身影融进往来香客之中，继而上了卫府的马车。
“影叁。”
“陛下。”暗卫低声上前。
“去查一查，方才那人是谁。”
“是。”
得了命令，影叁很快离开，隋曜也去了后门，乘坐马车回宫。
窗外月明星稀，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隋曜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展开画纸。
在他面前放着一张画像，是他午时刚画好的，只见画中人一袭素色衣衫，外披薄绒披风，垂首静立。
指尖轻轻抚过画上少年的轮廓，隋曜眸光暗沉，低声呢喃：“苏怀钰。”
一个时辰前，影叁回禀：“陛下让属下探查之人名苏怀钰，乃景平侯次子，二十年前在承安寺被人调换，四个月前方才回京。”
“苏怀钰？”
指尖轻敲桌面，隋曜想起一事：“上月，卫晟之子娶妻，这卫疏白迎娶之人……”
“就是苏怀钰。”影叁给予肯定的答复：“上月，卫疏白和苏怀钰成婚，但卫疏白另有心上人，对苏怀钰颇为冷淡。”
“他的心上人可是苏怀明？”
几个月前的景平侯府真假少爷大戏他也听说过一些，但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倒是他错了。
“是苏怀明。”影叁垂头：“今日卫疏白前往承安寺便是和苏怀明幽会。”
“呵，有意思。”
隋曜低低笑了一声：“和情人幽会，还将妻子带上，你说这卫疏白在想什么？”
“属下不知。”
“行了，下去。”
隋曜摆了摆手，想起什么，补充：“去卫府守着，将苏怀钰的一举一动告知朕。”
影叁颔首离开，隋曜起身，将苏怀钰的画像挂上墙面。
指腹拂过画中人的长发，他低声：“不管你是否为人妻，朕看中的，就是朕的。”
刚好卫疏白那个瞎眼的傻子不懂珍惜，冥冥之中，连上天都在帮他。
卫府。
苏怀钰喝下一大碗药，整张脸也因此皱在了一起，“咳咳……”
手帕擦去唇边的药渍，他放下药碗，眉眼间满是脆弱与疏离。
屋内只有他一人，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可在苏怀钰看来无比讽刺，他不想嫁入卫府，可一个半月前，卫晟突然病重，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道士说：“冲喜可让将军恢复如初。”
因着“冲喜”，苏怀钰在半个月后入了卫府，成为卫疏白名义上的妻子。
新婚夜，卫疏白喝得酩酊大醉，对他破口大骂：“苏怀钰！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道士是你找的，我永远不会碰你！我心里只有明儿一人！”
彼时苏怀钰穿着大红喜袍，冷眼看他：“那你就滚，永远别进我的屋子。”
“呵！”
卫疏白冷笑，拂袖而去，这一个月再未踏足他的小院。
苏怀钰乐得自在，唯一不好的是：府中人皆是拜高踩低之辈，看他和卫疏白关系不好，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颇为轻视。
例如此刻，他打开房门，吩咐小厮：“送些热水来。”
那小厮倚在梁柱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双脚却半点没动：“方才灶上忙着给前院备茶，热水一时腾不出来，少君若是急用，不妨再等等。”
苏怀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语气却重了几分：“我让你现在送。”
小厮被他冷下的脸唬住，心里不大服气，却也不敢公然抗命。
“是。”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小厮嘟囔着，满脸都是不情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