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虚掩的。
陆远下午走的时候把门带上,门闩从外头搭着。现在门闩搁在门槛上,横得很正,两头各留一指的空。
「有人进去过。」他说。
「进去的是灯。」张德厚说。
屋里没点第二处火。堂屋正中那张条案空着,灯挪到了东墙根,搁在柜盖上,正对着四只坑。
灯芯拨得很高,火苗窜出一寸多,柜盖照得发白,柜脚那一圈反倒暗下去。
陆远伸手要端。
「别碰。」张德厚按住他的腕子,「先看它怎么点。」
「灯还有点法。」
「器物房的灯,两种点法。」张德厚抬起下巴,「芯拨低,光落在格上,是照格的灯。芯拨高,光落在人脸上。」
他把手往自己脸上一横。
「照人的灯。」
陆远蹲下去看灯座。
一盏铜灯,三寸高,座子圆,底下刻着两个字,横平竖直,是老人的手。
拾壹。
「格十一的灯。」
「灯罩上有没有号。」
「有。刻在罩子里头。」张德厚把灯罩揭下来,翻过来给他看,「十一盏灯,罩子都刻号。刻在里头,是给点灯的人看的,不是给外头人看的。」
陆远凑过去。罩内壁果然有一圈细刻,很浅,指腹摸得出来,眼睛看不清。
「照格的灯,号朝格。」张德厚说,「照人的灯,号朝人。号一朝人,就是告诉进门的:今晚这盏灯认的是人,不是东西。」
「一盏灯对一个格。」张德厚说,「灯在,格就在。灯归了位,格才归位。」
「那它该在器物房。」
「二十年前器物房散的那一夜,十一盏灯,走了七盏。」张德厚说,「剩下四盏跟着柜进了这间屋子。这一盏是走的。」
他伸出指头,在灯座那两个字上蹭了一下,蹭完就不说话了。
陆远看着火苗。
灯亮着,说明有人来过。人走了,灯没带走。没带走,就是留下。
留灯是等。
「他点的是照人的灯。」陆远说。
「嗯。」
「他等的不是我。」
「等的是屋里的人。」张德厚说,「人不在,灯就替他坐着。」
后墙外有响动。
脚步声没有,只有手在地上摸。掌心擦过碎砖,一下一下,摸得很慢,像在找一根掉进土里的针。
陆远端起灯往外走。张德厚跟在后头,顺手把门闩抄在手里。
墙根四只坑边上蹲着一个人。
靛蓝短褂,背对着门。枣木墨斗还挎在肩上,线拖出来五尺,线头拴在腰上。两只手伸在坑里,一只一只探,探到第四只,停住。
「坑里没有了。」陆远说。
那人没回头,手还在坑里。
「我下午摸过一遍。」陆远把灯举高,光落下去,「四只坑,三只干净,一只底下压着块印子。印子是块牌压出来的,牌让人收了。」
那人这才回头。
白天在台阶下见过的那张脸,此刻离得近。三十上下,眉骨高,颧骨上一道细白的旧疤。手从坑里抽出来,掌心全是土,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你收的。」他说。
「我师父收的。」
「收了我的牌,还要拆我的柜。」
「柜不是你的。」陆远说,「柜是借的。牌压着,才借得下去。」
那人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
「灯给我。」
「灯是你点的,可以拿走。」陆远把灯递过去一寸,「牌不给。」
那人没接。
陆远盯着他那只手。
虎口有一道旧疤,弯的,像被什么咬过。下午拆西框,抬柜的第四个人,鞋帮上溅着墨点,手上也是这个虎口。当时那人一句话没说,抬到街口就往河那边的巷子去了。
「拆柜的时候你在。」陆远说,「你抬的是西边那只角。」
那人眼皮动了一下。
「抬了四个人,走了三个,你走得最远。」陆远说,「你抬完柜不奔街口,绕到后巷,再翻后墙进来。你要不是抬柜的,翻墙我不问。可你抬了柜——柜是你帮着拆的,牌你就不能自己拿。」
「为什么。」
「行里的规矩。拆柜的人不能收柜上的牌。」陆远说,「一只手拆,一只手收,那是自己给自己开条子。」
「抬柜也是四个人一起进,一起出。」他又说,「走岔一个,柜就当没抬正。你抬完一头扎进巷子,这柜今天在行里就算白拆了。」
「白拆了,柜就是料。」张德厚说,「料能烧。」
那人喉头动了一下。
陆远心里数了一遍:四个人,三个走街口,一个走后巷。走街口的是给街上人看的,走后巷的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那人没说话。
张德厚把门闩往门框上一靠,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片。
三寸见方,四边磨圆,正面一个「拾壹」。
那人的眼睛落上去,就不动了。
「牌在谁手,柜压在谁手。」张德厚说,「你要牌,得先说说,你要的是牌,还是那一格。」
「要格。」
「要格,落收名。」
「没有名,进不了器物房。」张德厚说,「这一条,你爹没教你?」
那人的下巴绷起来。
「教过。」
「那你还来。」
「我来取牌。」他说得很慢,「取了牌,柜就不用回。柜不回,那一格就还在。」
张德厚把牌翻过来。
背面朝灯。木头上刻着半个字。
一横,一竖,一撇。那一撇只刻了一半,收笔处浅下去,像刻的人手被谁从后头抓住,往下就没了。
陆远的后颈凉了一下。
他认得这一撇。
「药房柜脚底下那截垫木,」他说,「底下也刻着半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撇只写一半。」
那人抬起头。
「那截是我削的。」
「你进过药房。」
「我进去抽我自己的板子。」
「抽了板,换一只盒进来。」陆远说,「空盒报到。板是幌子,你要的是那一格的位置。板是你的,盒不归你——盒是替别人垫的。」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远把灯放到坑沿上。光从下往上照,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在墙上,一高一矮,都长。
「三件事。」他说。
「第一件。牌背面这个字,刻了二十年,木头是新料,刀口没起毛。是你爹刻的。」
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件。你削的垫木,字跟你爹一个毛病——一撇只写一半。没人教你。看会的。你从小看他刻字,看到十岁。」
「十岁那年,」那人说,「他就不刻了。」
「十岁往后,你跟着谁过。」
「跟着灯笼。」
「哪一盏灯笼。」
「白的。」
陆远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第三件。」陆远把牌从张德厚手里接过来,「牌在我们手上。牌一收,柜今晚就得回。柜一回,东墙根这四只坑就空出来。你那一格,跟着柜走。」
他把牌递过去一寸,又收回来。
「所以你现在能拿到的,只有一句话。」
那人盯着牌,盯了很久。
「他还活着吗。」
张德厚没有立刻答。
院里有一声夜鸟,叫了一半就停了。
「二十年前那天夜里,」张德厚说,「我从后门看着他出去。他往河那边走,手里拎着一盏灯。」
「哪一盏。」
「这一盏。」
陆远低头看灯。
灯座底下有一圈水锈,锈上糊着一层黑泥。泥还湿着,指头一抹,抹出一道亮。
他捏了一点在指腹上搓。
泥里有细沙,沙很细,像淘过三遍。
河底的沙。
「这盏灯从水里出来的。」他说。
「灯芯湿了,点不着。」
「点得着。」张德厚伸手把灯芯拨低,「行里浸芯用松香。松香浸透的芯,从水里捞出来,拿布一擦,见火就着。」
火苗矮下去,稳稳的,不再窜。
「这盏灯在河底躺过,也没耽误今晚点。」
陆远把灯端平,凑到眼前。
「药房那盏灯,灯罩糊了三层旧报纸,一晚上挑两回芯。」他说,「同是灯,一盏照账,一盏照人。」
张德厚没接话。
那圈水锈不止一层。底下厚,上头薄,中间夹着一道细细的沙线,白得像一根绷直的线。
沙线之上,锈是新的。
「师父。」
「嗯。」
「这盏灯下过两回水。」
风从墙头过去,把灯苗压得斜了一下,又立起来。
那人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掌心朝外,土还沾着。
「第二回是什么时候。」他问。
陆远没有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