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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9 章 伤愈辞都,再赴墟界

    自祀都启程,沿着官道去往墟界裂隙边缘,两人整整走了三天。

    头两日的路途还算安稳,沿途驿站排布有序,随时可以歇脚、更换马匹,干粮饮水都能补足。官道两旁尚有人烟,田垄连绵,风吹禾苗,是人间安稳的气息。可到了第三日,道路便一点点收窄,平整的路面渐渐被碎石与荒草吞没,连片的田野慢慢稀疏,放眼望去,只剩遍地枯褐野草与突兀乱石。空气里悄然浮起一股熟悉的异味,说不清是腥气还是涩味,如同铁锈混着湿冷淤土,淡淡的,却挥之不散 —— 这是墟土独有的气息。

    林宇在驿站门前勒住马缰,抬眼望向远方横亘在地平线上那道灰蒙蒙的界线,肩头旧伤忽然隐隐发痒。那是上一回深入墟界搏杀留下的伤疤,结痂脱落后,新生皮肉颜色浅淡,像一道褪色的印痕,每逢靠近墟界,便会隐隐作痒,像是身体在预警这片土地潜藏的凶险。

    “快到边界了。” 他低声开口。

    叶婉同时勒住马,日光之下,她的惧瞳轻轻眯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在眼底流转:“再往前,驿站就断了,再无补给。”

    “断了便断了。” 林宇翻身落地,将两匹马牢牢拴在驿站院中的木桩上,“余下的路,只能步行。”

    二人在这间最后的驿站休整半日,仔细清点、重新归整行囊。干粮分作小包,油纸裹紧防潮;苏雨桐备好的药包按品类分开,续骨、止血、清瘴的药剂各归一处,贴身放置,方便随时取用。驿丞是个鬓角花白的老兵,一辈子守在这条通往墟界的要道上,见过无数奔赴裂隙的镇墟人。听闻二人要再入墟界深处,他嘴唇翕动,几番想要出言劝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年他看得太多,心怀执念、决意往灰雾里去的人,劝不动。他沉默转身,从灶上取来两块烤得干透的麦饼,塞进林宇手中。

    “路上千万当心。”

    林宇接过干饼,郑重道谢。他与叶婉各自背起行囊,辞别驿丞,踏上那条向着裂隙延伸的荒径。

    路越往里走,越是难行。先是满地硌脚的碎石,而后是没过脚踝、再到没膝的荒草;待到再深入数里,连草木都尽数枯死,四下只剩灰褐色细沙,脚踩上去簌簌轻响,沙尘顺着鞋缝往里钻。大约跋涉两个时辰,前方地势陡然下沉,大地如同被利刃狠狠剜开一道缺口 —— 墟界裂隙,就在眼前。

    上一回脱身,他们便是从这道裂隙艰难攀出,一路九死一生。时隔多日再回望,裂隙模样丝毫未变:边缘土石碎裂参差,犬牙交错,如同巨兽外露的獠牙,裂隙深处漆黑幽深,沉沉望不见尽头。裂隙两侧依着山岩搭了几间简陋石屋,是祀都派驻在此轮值的斥候据点。

    值守的斥候头领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看见二人走近,只抬眼平静一问:“下去?”

    “下去。” 林宇应声。

    中年人微微颔首,不多寒暄,回身从石屋取出一卷新搓的粗绳,还有一方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物件:“绳索新制,浸过防蚀药油,耐得住墟底浊气侵蚀。包里是火折子和风灯油砖,底下无光,用得上。”

    “多谢。” 林宇接过绳索与油布包,顺势问道,“近期墟底可有异动?”

    中年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上月西边探哨传回消息,墟底起了贴地灰雾,雾层低矮,久久不散。往年这个时节,地气流转,这类灰雾消散极快,今年却滞留在原地,迟迟不退。”

    “贴地灰雾,久聚不散……” 林宇侧头和叶婉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不是好兆头,是墟界地气在变动。”

    “是变好还是变坏?” 斥候头领追问。

    “眼下说不准。” 林宇摇了摇头,“我们下去看一看,方能知晓。”

    他不再多问,将粗绳一端牢牢拴在裂隙边缘厚重的石桩之上,绳结反复收紧,确认稳固,再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他朝叶婉轻点一下头,率先抓着绳索,向着黑暗之中缓缓攀落。

    裂隙之内,比地面阴冷得多。越往下沉,光线越发昏暗,岩壁的色泽也层层转变,由浅灰褐,过渡到青灰,最终化作近乎墨色的沉黑。地底的风顺着裂隙向上涌,呜呜呼啸,裹挟着那股腥涩浊气,浓度比地面浓烈十倍不止,吸进肺里都觉得发闷。

    林宇向下攀了一段,忽然停下动作,身子贴紧冰冷岩壁,侧耳凝神细听。

    “有水声。”

    “水声?” 叶婉也停住,指尖扣住岩缝,面露疑惑,“墟界干涸,沙土遍地,哪里来的活水?”

    林宇又静静听了片刻,缓缓摇头:“不是水流。是风,气流穿过狭窄岩缝的回响,听着像流水。只是这风声不对劲,节奏太过均匀平稳,像是有一个庞然大物,藏在裂隙深处,一下一下,持续向内吸纳气流。”

    叶婉眉头紧锁,惧瞳青光向外铺开,向着下方幽深黑暗探去,片刻之后便收回目光:“太深了,青光探不到底,被浊气挡住。”

    “探不到底,那就一步一步走到底。” 林宇语气沉稳。

    二人继续向下攀爬,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双脚终于踩上坚实的地面。墟界底部的空间,比他们预想的开阔平整,脚下是板结干硬的沙土,踩上去扎实,不会轻易下陷。周遭骤然安静下来,方才呼啸的风声弱了大半,仿佛有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了上方的声响。

    林宇摸出油布包里的火折子,吹亮,引燃一块风灯油砖。暖黄的火光摇曳散开,勉强照亮周遭一片巨大的地下穹窿。穹顶高高悬在上方,隐在黑暗里,看不见尽头;两侧岩壁光滑,像是被长久奔涌的地气冲刷打磨,泛着一层幽幽暗光。火光落在沙土之上,几道浅浅的印痕蜿蜒铺开,弯弯曲曲,在沙面留下清晰痕迹。

    “你看这里。” 叶婉屈膝蹲下身,指尖悬在沙土痕迹上方,没有触碰,“这不是墟兽足迹。墟兽脚印带着爪痕,杂乱深陷,一眼就能分辨。这道痕迹,像是重物贴着地面拖拽滑行,一节一节,轨迹笔直。”

    林宇跟着蹲下身,目光仔细端详沙面上两道平行凹痕,看了片刻,低声开口:“是车辙。”

    “车辙?”

    “你看这两道印痕,间距均匀,深浅相差无几,正是两轮木车碾压出来的。” 林宇伸手指向沙面,“墟界深处,怎么会有车辙?”

    “难道千年前,曾有人推着车,从这条路经过?” 叶婉的声音放轻,被黑暗衬得格外安静。

    “不只是路过。” 林宇站起身,目光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望向无尽黑暗,“你仔细瞧,新痕叠旧痕,一层压一层,最深的地方陷下去将近半指,是长年累月,反复碾压才磨出来的老路。”

    他望着车辙通向的那片漆黑,心底一个猜想慢慢浮起,挥之不去。当年古籍记载、陈风描图里那队抬着石棺西行的先民,会不会走的就是这条通道?千年前的他们,是不是也像此刻的自己与叶婉一样,举着一盏微光,一步一步,向着沉沉黑暗深处前行?

    “走吧。” 林宇收回思绪,握紧手中摇曳的风灯,“顺着车辙往前走。这条路,是前人踏出来的,沿途应当留有记号。”

    叶婉轻轻颔首,不多言语。两人并肩,循着沙土上深浅交错的古老车辙,稳步向着墟界腹地行进。风灯的火光在黑暗里不停晃动,将两道身影投在光滑岩壁之上,忽长忽短,飘忽不定,仿佛两个跨越千年,循着旧迹赶路的行者。

    浊气在身侧缓缓流动,寂静的地底,只有两人脚步落在沙土上的细碎声响,一声一声,向着西极的方向,不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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