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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8 章 故人传讯,西行有据

    陈风的第二封信,是出发前第三日的黄昏送到厢房。

    这一回不走祀都驿站加急驿传,是他专门托人徒步捎来的。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一身粗布短衫,背上的布囊磨得起毛,裤脚沾着一路尘土,鞋底破开,两只脚的脚板都磨出连片血泡。他踏进医署厢房的门槛,话都来不及多说,先捧起案上粗陶水碗,连灌三大碗凉水,喉结滚动,咕咚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等喘匀了气息,他才小心翼翼从贴胸的衣襟里取出一封封裹严实的信笺,双手递到林宇面前。

    这封信比上一封厚重不少,信封之内,夹着厚厚一叠拓纸与手绘草图。陈风一贯下笔急促,这一回字迹却难得收敛锋芒,笔锋稳了许多,想来是伏案书写之时,反复斟酌字句。

    “拓本、残简、石壁刻痕,三处线索两两印证,已然对上。我将祀窟底层石壁完整拓下的地脉纹路,和你传回的草图细细比对,纵然算不上分毫不差,偏差也不足半指。圈旁那行古篆,我接连拓印四遍,剔除石壁风化斑驳的干扰,终于看得真切:镇墟真经,藏于西极。八字清晰,再无歧义。”

    读到此处,林宇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又沉了一分。

    信的下一段,墨色骤然加重,落笔力道沉实,看得出陈风写下之时,心绪难平:“另有一桩要紧事,务必告知于你。我在祀窟那面刻着地脉图的石壁之后,清开坍塌碎石,寻到一条大半被土石淤塞的古老甬道。甬道两侧石壁满是古画,经年侵蚀,绝大多数画面漫漶模糊,只剩斑驳印子,唯有一幅,侥幸保存完整。画上成群先民,合力抬举一具厚重石棺,队伍一路向西而行。棺面镌刻古篆,我辨识不全,只能依样描摹轮廓,一并附在信中送你。”

    林宇把信纸放到一旁,翻开底下夹着的描图。纸上线条简洁古朴,没有多余修饰,一具长形石棺居于画面正中,数十人影分列两侧,肩头扛着棺木,步履朝向西方。棺盖之上,一行扭曲缠绕的古篆静静伏着,他凑到油灯近前,眯起眼逐字辨认,许久,才勉强认出两个反复出现的词:镇墟、西极。

    “石棺…… 西极……” 林宇低声喃喃,指尖在描图的石棺轮廓上来回摩挲。

    叶婉立在他身后,青光浅浅的惧瞳落在纸面,轻声开口:“陈风的意思是,上古之时,不止留下文字记载,还有人专程护送器物去往西极。那石棺之中,会不会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镇墟真经?”

    “眼下还不能断定。” 林宇小心折好描图,和拓本、残简归置到一处,妥帖收进贴身的布囊,“但有一件事确凿无疑:上古先民清楚西极藏着制衡浊源的关键,并且郑重其事,以石棺承载,派人护送西行。一纸书信、一幅古画、一条深埋坍塌的甬道,桩桩件件,都是落在实处的凭据。”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祀都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暮色沉沉往下压,街巷之间,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散落在错落屋舍之间。他望着人间灯火,心神却早已飘向墟界深处那片死寂荒原。千年前那些抬棺西行的人,脚下是怎样的路途?一路西行,要穿过多少弥漫浊气的险地,避开多少游荡的墟兽?那一口承载重托的石棺,最终安稳抵达西极祭坛,还是半途折损,埋在无边灰雾之下?

    “我打算明日动身。” 林宇忽然转头,看向叶婉。

    “明日?” 叶婉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右臂,“你的伤势,苏雨桐说还未完全长牢。”

    “骨头已经合上七成。” 林宇抬起右臂,缓缓舒展,活动肩肘,动作之间虽仍有隐约滞涩,却已不妨碍行路,“剩下的,路上慢慢休养。若是继续耽搁,难保陈风在祀窟之中,又清理出新的刻文、隐秘通道,线索越挖越多,我们反倒迟迟不能启程,错失时机。”

    叶婉静静注视他片刻,没有再出言劝阻。她清楚林宇的性子,一旦方向笃定,便不会轻易动摇。她只淡淡开口:“我同你一道走。”

    “这本就是说好的。” 林宇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惧瞳辨气探路,我持剑开路,正好结伴同行。”

    二人当即着手收拾行囊。要去往墟界深处,不宜负重太多,行囊务求精简。林宇的包袱里,最要紧的便是那卷拓本、几片残简、陈风的信函与石棺描图,余下不过两套换洗衣物、一柄随身短刃、一小袋耐存的干粮。叶婉的行囊更加简单,只一只素色布包,里面放着惧瞳一脉代代相传的几枚骨制信物,还有一卷记载着墟界古地标的鞣制皮纸。

    消息传到医署,苏雨桐连夜赶了过来。她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药包,塞进林宇掌心,纸包分作数份,每一份外头都用小字标注清楚药性与用量。

    “续骨固伤、止血疗伤、退热清瘴,全都分好了。你的创口尚未稳固,路上切莫逞强,到时辰就换药,不可大意。”

    “劳你费心。” 林宇接过药包,掂了掂分量,抬眼看向她,“医署这边,病患与杂务都安排妥当了?”

    “已经安顿妥当。” 苏雨桐点头,“祀都城内的伤兵、百姓病患都有人接手照料,我再过两日便动身返回临海。你们西行路上,若是有人重伤难行,千万不要硬扛,设法捎信回来,我即刻带人前去接应。”

    “放心。” 林宇应道,“这一路我们沿着预先选定的据点行进,沿途都设有镇墟司的暗驿,消息能够顺利送出,不会彻底断了音讯。”

    苏雨桐没有再多言语,再多叮嘱,也只能到此为止。她立在医署廊下,目送两道身影融进沉沉夜色,直到视线之中再也看不见人影,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内。

    入夜之后的祀都,褪去白日的喧嚣,安静下来。林宇与叶婉并肩走过漫长的青石长街,路过当年初入祀都时歇脚的茶棚,茶棚早已收摊,只剩空荡荡的木桌;走过城门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干在夜色里拉出歪斜的影子。值守城门的祀兵认得他们二人,远远躬身行礼,没有上前拦阻查验。

    踏出城门,便是宽阔官道。官道两侧是连片的良田,晚风掠过田地,裹挟着谷物清润的气息,和墟界那股枯寂灰浊的味道全然不同。两人沉默前行,走了许久,叶婉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还记得,我们头一回踏入墟界裂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嗯。” 林宇应声,“那时候前路一片茫然,没有图纸,没有线索,心里半点把握都没有,只能走一步,探一步。如今不一样了,手中有拓本指路,有陈风传回来的古画佐证,还有残简上的文字印证,西行的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只差一步步走过去。”

    “可线索越是齐备,我心里反倒越发沉重。” 叶婉抬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那是墟界笼罩的方向,“上古先民不惜耗费人力,抬棺远赴西极,足以说明那一处凶险至极。”

    “沉是正常的。” 林宇脚步不停,语气沉稳,“知道的真相越多,越明白西极不是善地。可再难闯的地方,总得有人去。千年前的人,扛着沉重石棺尚且一路向西,我们两手轻装,没有道理半途退缩。”

    话音落下,他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月色自天穹倾泻而下,铺在平整官道之上,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影子顺着官道一直延伸,遥遥指向那一道灰蒙蒙的界线 —— 那是墟界的边界,是他们此行西行的起点。

    风从旷野吹过来,拂动二人衣摆。林宇抬手按住胸口布囊,拓本、残简、描图静静贴在心口,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汇成一条清晰的路,向着西极,缓缓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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