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冰把车窗降下一道缝,热风一下扑了进来。
“沈夜,前面路上好像有水。”
水?
沈夜抬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路面干得裂了口子,灰扑扑的。
可就在路边那块地面上,一滩巴掌大的水渍,正贴着裂缝,一点一点往外流。
山城这鬼地方,已经好久没落过一滴雨了。
这地方怎么会有水冒出来?
他眯起眼,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
“有古怪。”
“减速,都别靠过去。”
夜煞压着速度,缓缓停在路边。
后头的车跟着一辆辆熄了火。
白雾贴着路面翻滚,能见度不到百米。
空气又热又干,车轮碾过路面时扬起一阵细尘。
可那滩水,还在往外爬。
没几秒,就拖出一条细长的湿痕,顺着裂缝蜿蜒,绕过一块碎石,在石头边上停住了。
停了三秒。
接着,那水痕猛地一转,贴着地面,直直朝夜煞这边爬了过来。
“咦,这水怎么还会自己动?”后排的青鸾低声说,手指已经搭上裂空弓,“……它朝我们来了。”
沈夜没吭声,眯眼盯着那水痕的前端。
车队外头,几个警戒的队员都扒在车窗上盯着路面,谁也没敢动。
沈夜刚要在频道里下命令,尾车的门“哐”一声先开了。
一个年轻队员跳下车,猫着腰跑到车尾,蹲下检查刚才听见异响的轮胎。
“回来!都待在车上别动!”沈夜朝频道吼了一嗓子。
可已经晚了。
那滩水痕一见着人,“嗖”地转了方向,贴地蹿出两米,一下子缠上了他的脚踝。
“啊——!”
那队员往后一挣,人却被拽得往前一栽,半条腿已经陷进路面的裂缝里。
“拉住他!”
两名队员冲出车门,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那水痕紧跟着往他们脚下钻,顺着鞋底和地面的缝往上爬。
几条胳膊绷得笔直,那人的身子还是一个劲儿往裂缝里滑,鞋跟刮着地面,蹭出两道白印。
沈夜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脚死死抵住路边的石头。
“抓紧了!”
湿痕猛地一收。
“咔!”
那队员的小腿被生生拽进路面,碎石土块哗啦啦卷进裂缝,眨眼就只剩膝盖以上还露在外面。
沈夜手臂上的肌肉绷起,硬生生把人往外拖。
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水流撞击石壁的声音,近得就在脚底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面,有东西。
“沈大哥!”安宁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路边,一双眼泛起淡淡的光,盯着那队员脚下,又飞快扫过四周的湿痕,“地底下有东西!那股气息很强,还在一直动。”
她闭上眼,额角渗出汗珠。
“这是一种诡异……叫暗河,从气息上看,等阶不低。”
说完这句,她就没声了。
“先把人拽上来!”
秦若冰早一步扬了手,一张焚炎符脱手而出,正落在水痕前端。
轰!
火光腾起,热浪把路面烤出一层焦皮。
那滩水挨了烫,“滋滋”缩回裂缝,缠着脚踝的部分也松了一瞬。
“拉!”
沈夜弓下身,趁机把人从地里拔了出来。
几个人滚作一团,瘫在路边。那队员抱着膝盖直喘,裤腿早被撕烂,脚踝上一圈青紫的勒痕,深得吓人。
宋诗雅快步上前,按住他的小腿捏了捏,脸色缓了缓:“骨头没事,伤得不轻,这几天别再碰那些水。”
“它退走了。”青鸾盯着地上被火烤黑的那片印子,“若冰的火符真管用。”
沈夜盯着那些散开的水迹。
它们没有彻底散去,而是顺着几条裂缝慢慢往后退,退到路边,又停住了。
像是退下去喘口气。
下一秒,湿痕又往外冒。
这回它没去碰还在动的人,贴着地面绕开,直奔停在路边的车。
两名队员刚从车边跑开,那水痕就从他们站过的地方扫过去,朝着落在最后的一个伤员追。
沈夜眯了眯眼。
不对劲。
它似乎专盯着站着不动的人。
“都别停下!”他喝道,“能走的上车,别都傻站着!”
苏晚晴和司雨凝守在车门边,把撤下来的队员一个个拽上车。
青鸾一箭射出,正钉在水痕前方的路面上,箭上的锐风“嗤”地撕开那片水迹,逼得它绕开箭孔,改从车底钻。
有点意思。
这东西会躲,也知道往哪儿躲。
沈夜心里飞快盘算。
火能逼退它,秦若冰的雷法也能伤到它。
可这玩意儿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光在上面砸,可弄不死它。
最恶心的是,这玩意没实体,还挡在道路中央,鬼知道直接撞上去会发生什么。
“有节奏。”秦若冰忽然开口,“它退开之后会停一下,再往外伸。趁它退的时候,能靠近。”
“那就趁它退的空档,找源头。”安宁转身望向车队下方的山坡,眉头皱着,“我的感知只给得出方位,底下的东西还在动,得等它再伸一次,才能把位置对上。”
沈夜当即下令,伤员送回车里,其余人守着车,谁也不许单独离开。
前头的路已经被水痕封死,这会儿硬冲,车轮非得陷进裂缝里不可。
车队就在原地等着,跟它耗。
安宁重新凝神,顺着水痕蔓延的方向一处一处排查,接连排除了路边两处裂口。
第三次退潮。
几条水线同时往一个方向缩。
“那边!”安宁猛地抬手,指着路边一段塌了半边的护坡,“气息就在护坡底下!出口多半在那!”
秦若冰二话不说,又一张焚炎符扔到护坡前。
火焰贴着地面铺开,正在回缩的水痕一顿,跟着就往裂缝深处猛退。
“就是现在!”
秦若冰双手结印,掌心窜出雷光。
五雷咒!
轰隆!
电光劈下,白雾被照得雪亮,护坡表面一大片碎石“哗啦”崩落,露出一道斜斜往下的黑口。
一股腥冷的气从洞口冲出来,撞上滚烫的路面,腾起一层白汽。
地面上所有的水痕都朝那边猛地一扯,连人带车都要被拖下去。
沈夜脚下一蹬,避开裂开的地面,天诛已经握在手里。
他没去追那些水痕,刀锋压低,眼睛死死盯着洞口边上那团不断鼓起的黑水。
那团黑水刚探出半截,水色乌黑,哗啦一散,卷起一面高过车顶的水墙,劈头盖脸朝众人拍了下来。
“散开!”
沈夜侧身让过,天诛一记斩击砍在洞口上方的护坡。
石块崩飞,塌下的土石把洞口堵了一半,暂时断了那水体的退路。
青鸾连着两箭,锐风削开水墙的侧面,硬生生给秦若冰腾出一块施咒的地方。
安宁也撑起星穹护壁,把溅过来的碎石水流都挡在外面。
“再来一发!”沈夜吼道。
秦若冰咬着牙,五雷咒再次落下。
雷光钻进黑洞,里头传出一声尖利的水响,路面上的水痕猛地抽搐,一条接一条断开。
宋诗雅扶着伤员退到车后,其余人合力把护坡边的水泥块碎石都往洞口推。
那暗河还想冲,最后一股水撞在石块上,溅起的水珠转眼被符火烧干。
死!
沈夜抓住这个空当,天诛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黑色的水体被刀锋豁开一道大口子,里头露出一团拳头大小的暗色核心。
它还想缩回洞里。
迟了。
五雷咒第三次落下,正中核心。
电光顺着裂纹钻了进去。
水声,一下断了。
秦若冰又补了一张焚炎符,符火落下来,把最后那点湿痕烧成一片焦黑。
林婉秋甩出一刀霜月剑气彻底把那块缺口冰冻住。
路面上的水迹,再不动了。
白雾还贴在远处的山坡上,公路重新露出干燥的灰土。
秦若冰收起符纸,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
她看了眼那个被拖进地里的队员,见人还站得稳,才把目光移开。
沈夜抹了把脸上的汗。
这一仗,谈不上轻松。
这东西没实体,又太会躲,他没法正面处理,只能一点一点消耗。
车队重新发动,夜煞走在最前头,后头的车一辆辆跟上。
越往北,雾越薄,远处山脊的轮廓终于从雾里露了出来。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
青鸾坐在车窗边,手里的弓还没松,朝远处山脊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秦若冰坐在后排,望着车窗外渝心的方向,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雾渐渐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