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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1章 寒夜空庭守旧年

    腊月的风,是带着冰碴子的。

    护城河早已结了薄冰,冰面灰蒙蒙的,像一块被踩脏的旧玻璃,偶尔有顽童扔下石子,“咚”的一声,砸出一小片蛛网似的裂纹,转瞬又被寒风抹平。河岸边的柳树彻底脱光了枝桠,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乱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声抽泣。

    老李的小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院门上的铁锁生了锈,是邻居张婶怕阿黄跑丢,特意锁上的。锁孔里灌进了风沙,偶尔被风吹得“咔嗒”作响,阿黄每次听见,都会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它总觉得,那声响是老李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可每一次,院门都只是轻轻晃一晃,再无其他动静。

    阿黄已经老了。

    老得连尾巴都摇得慢了。

    它的毛大把大把地掉,尤其是趴在藤椅上蹭过之后,坐垫上总会留下一层细软的灰白绒毛。左后腿的毛病越来越重,阴冷的冬天一来,整条腿便僵得像根木棍,走一步,便疼得它微微发颤。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追着落叶满院跑,大多数时候,它就卧在堂屋的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一待就是一整天。

    藤椅还是那把藤椅,只是比秋天的时候更破了一些。藤条干裂,好几处都翘起了毛刺,坐垫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团,像落了一场永远不会化的雪。阿黄记得,老李以前最怕藤椅扎人,每到冬天,都会找来旧布,一圈一圈缠在翘起的藤条上。那时候,它总爱凑过去咬布条,老李便笑着拍它的脑袋:“小调皮,别捣乱,等缠好了,你就能随便趴。”

    现在,布条早就烂没了,翘起的藤刺赤裸裸地露在外面,阿黄卧在旁边,偶尔被扎一下,也只是抖抖毛,从不躲开。它舍不得躲。这些刺,是老李摸过的,是老李坐过的,哪怕扎人,也带着一点它拼命想留住的温度。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蒙蒙亮,阿黄就醒了。它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走。它立刻撑起身子,前爪扒着堂屋的门框,耳朵拼命往后抿,想听得更清楚些。

    是张婶。

    张婶提着一个小布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才“咔哒”一声打开院门。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阿黄打了个寒颤。

    “阿黄,又在这儿等着呢?”张婶的声音带着冬日特有的沙哑,她弯腰放下布袋,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今天小年,我给你带了点肉粥,热乎的。”

    阿黄没有像以前那样,摇着尾巴蹭她的手。它只是抬眼看了看张婶,又转头望向院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像是在问:老李呢?

    张婶叹了口气,弯腰把布袋里的瓷碗拿出来,粥还冒着热气,肉香混着米香,在冷空气中散开。换作以前,阿黄早就扑上去,舔得碗底干净。可现在,它只是闻了闻,便又把目光移向院门。

    “吃吧,阿黄。”张婶把碗推到它面前,“老李不在,你也得好好活着,他要是知道你饿着自己,该心疼了。”

    听见“老李”两个字,阿黄的耳朵抖了抖。它慢慢低下头,舔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它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它机械地吞咽着,每咽一口,便抬头看一眼院门,仿佛下一秒,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手里夹着烟的老人,就会推门走进来,笑着说:“阿黄,又偷懒呢?”

    碗里的粥见了底,阿黄却没有再吃。它转身,慢慢走到藤椅边,卧下来,把身体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张婶看着它,眼眶红了。她知道,阿黄不是不饿,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老李那样,把粥吹凉了,再端到它面前,还会把碗底最稠的那块肉,偷偷拨给它。

    “老李啊老李,”张婶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你看看,你走了,阿黄连饭都不好好吃了。你当初非要养它,说给它一个家,可你倒好,先走了,留它一个人在这儿熬。”

    阿黄听见了,它抬起头,望着张婶,眼睛湿漉漉的。它不懂张婶在说什么,但它知道,这些话,都是关于老李的。

    张婶又待了一会儿,见阿黄不肯再吃东西,只好把碗收起来,叮嘱它:“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是冷,就去屋里趴着,别总在风口待着。”说完,她锁上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院又恢复了寂静。

    阿黄望着院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挪动身体,把下巴搁在藤椅的脚踏上。藤椅的木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凉刺骨,可它还是愿意贴着,因为这里,是老李坐过最久的地方。

    中午的时候,下雪了。

    不是那种漫天飞舞的大雪,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沫子,被风卷着,从院墙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上,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的背上。雪沫子落在毛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浸得毛皮湿冷,阿黄却一动不动,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它记得,老李在的时候,最怕它冻着。每到下雪天,老李都会把藤椅搬到屋里,在旁边生个小煤炉,然后拍拍藤椅:“阿黄,过来,这儿暖和。”它就跳上藤椅,趴在老李脚边,炉火映着老李的脸,暖融融的,老李会一边抽烟,一边用脚轻轻碰它的肚子:“懒家伙,就知道睡。”

    现在,煤炉早就凉了,炉膛里积满了灰尘,结着蜘蛛网。老李以前总说,等冬天来了,就生火,可火还没生,他就走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院里的地面白了,藤椅上白了,阿黄的背上,也积了薄薄一层。它变成了一只“白狗”,只有鼻子和眼睛周围,还露着原来的毛色。

    它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孤独。

    它想起去年冬天,老李还陪它看雪。老李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院门口,看着雪花落满院子,笑着说:“阿黄,你看,这雪,像不像你刚来的时候,身上的泥点子?”

    那时候,它刚被老李从垃圾桶旁边抱回来,浑身脏兮兮的,毛上沾着泥和草屑,老李给它洗了澡,用旧毛巾擦干,它就缩在老李的脚边,浑身发抖。老李把它抱到藤椅上,用棉袄裹住它:“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家。

    阿黄懂这个词。

    家,是有老李的地方,是有热粥、有藤椅、有烟草味的地方。现在,老李不在了,可这院子,这藤椅,这满院的雪,都是家的样子,它不能走。

    它不能让这个家,彻底空了。

    傍晚时分,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抹暗紫色的霞光,映着白雪,泛着冷冷的蓝光。阿黄撑着身子站起来,左后腿一阵剧痛,它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它扶着墙,慢慢走到院门口,后腿蹬着地面,把院门上积的雪扒开一条缝,鼻子凑过去,使劲嗅着外面的空气。

    空气里,只有雪的冷冽,和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没有烟草味,没有老李的味道。

    它失望地垂下头,转身回到堂屋。

    堂屋的桌上,还放着老李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麻花辫,笑容温婉,阿黄每天都要去闻一闻,虽然它不懂照片里的故事,但它知道,这是老李最宝贝的东西。以前,老李看照片的时候,会把它搂在怀里,指着照片说:“阿黄,这是你婶子,她要是看见你,肯定喜欢。”

    阿黄走到桌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相框。相框上落了一层薄灰,它用舌头舔了舔,灰扑扑的,没有味道。

    它忽然想起,老李走的那天,手里还攥着这张照片。救护车上的人要拿走,老李死死抓着,不肯松手,最后还是张婶说:“让他带着吧,就当是个念想。”才得以保留。

    后来,张婶把照片放回了桌上,说:“老李,你的念想,我给你留着,等阿黄想你了,也能看看。”

    阿黄对着照片,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思念。

    夜里,风更大了。

    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阿黄卧在藤椅旁边,睡不着。它听见风声里,似乎夹杂着老李的咳嗽声。

    是那种很轻的、压抑的咳嗽,像以前老李怕吵醒它,捂着嘴咳的样子。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老李?”它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还在“呜呜”地刮。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爪子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得刺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柳树,在风里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条。

    它知道,那是幻觉。

    可它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它回到藤椅边,卧下来,把身体缩得更紧。它开始回忆,回忆和老李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飞起来,老李带着它去散步,它追着柳絮跑,老李在后面慢慢走,笑着说:“慢点,别摔河里。”

    夏天,他们坐在护城河边的石阶上,分吃一块西瓜。老李把最甜的心子挖出来,放在手心里,递给它:“阿黄,吃,这是你爱吃的。”

    秋天,落叶满院,老李拿着扫帚扫落叶,它跟在后面捣乱,把扫好的落叶扒开,老李假装生气,却还是笑着摸它的头。

    冬天,他们坐在藤椅上,围着小煤炉。老李抽烟,烟雾缭绕,它趴在他脚边,闻着烟草味,觉得特别安心。

    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它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回放一次,心口就疼一次,像被人用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

    它不知道,老李什么时候回来。

    它只知道,它要等。

    等春天,等夏天,等秋天,等冬天,等下一个春天。

    它等了一年,又一年。

    它的毛越来越白,腿越来越僵,眼睛越来越浑浊,可它还是每天叼落叶到藤椅下,每天趴在门口等,每天对着照片低低地叫。

    它不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喊它“阿黄”了。

    它不知道,老李再也不会回来了。

    它只知道,它是老李的狗,老李是它的家。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阿黄被鞭炮声惊醒,它抬起头,耳朵向后抿着,眼里满是惊恐。

    它记得,以前过年,老李会买一串鞭炮,在院门口放。它吓得往老李身后躲,老李就把它抱起来,笑着说:“别怕,这是过年,热闹。”

    现在,鞭炮声还在,可抱着它的人,不在了。

    张婶早早地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还有一副春联。她打开院门,看见阿黄缩在藤椅旁边,浑身发抖,连忙走过去,把它搂进怀里:“阿黄,别怕,婶子在这儿。”

    阿黄的身子还在抖,它把头埋进张婶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不是老李的烟草味,可它还是觉得,有一点点温暖。

    张婶给它煮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老李以前最爱吃的。她把饺子放在碗里,推到阿黄面前:“吃吧,阿黄,过年了,吃点好的。”

    阿黄闻了闻,没有动。

    张婶叹了口气,拿起一个饺子,掰开,把里面的肉馅挑出来,放在手心里:“你看,是你爱吃的肉,快吃。”

    阿黄这才慢慢凑过去,舔了舔她的手心。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它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李吹凉粥的那口气,少了老李偷偷拨给它的那块肉,少了老李笑着说“慢点吃”的声音。

    吃完饺子,张婶开始贴春联。她搬来梯子,把旧春联撕下来,换上新的。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阿黄,你看,过年了。”张婶一边贴,一边说,“老李以前贴春联,总让你在下面看着,怕贴歪了。你还记得吗?”

    阿黄记得。

    它记得老李站在梯子上,回头问它:“阿黄,正不正?”

    它就摇尾巴,老李便笑着说:“你说正,那就正。”

    现在,梯子还在,春联是新的,可站在梯子上的人,不在了。

    贴完春联,张婶又给阿黄铺了个新垫子,放在藤椅旁边。“天冷了,你别总趴地上,凉。”她摸了摸阿黄的头,“老李要是看见你冻着,该心疼了。”

    阿黄卧在新垫子上,垫子软软的,很暖和。可它还是把头转向藤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张婶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满院的雪,轻声说:“阿黄,好好活着,老李在天上看着你呢。”

    说完,她关上院门,锁上了锁。

    小院又只剩下阿黄一个。

    鞭炮声还在继续,远处的人家传来欢声笑语,可这个小小的院子,却像被世界遗忘了。

    阿黄慢慢站起来,走到藤椅边,用嘴叼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放在藤椅的脚踏上。这是它今天的第一个落叶。

    然后,它卧下来,把下巴搁在落叶上,望着窗外。

    窗外,烟花升起来了,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烟花很美,可它没有看,它只是望着院门,望着那条老李曾经走过的巷子。

    它知道,今晚,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它知道,它会继续等。

    等到春天,等到夏天,等到秋天,等到冬天,等到下一个除夕。

    等到它再也走不动,再也睁不开眼。

    它想,那时候,它就能见到老李了吧。

    老李会笑着对它说:“阿黄,你来了。”

    它会摇着尾巴,扑进老李的怀里,再也不分开。

    夜,很深了。

    烟花渐渐稀疏,鞭炮声也慢慢停了。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

    阿黄闭上眼睛,在梦里,它看见了老李。老李穿着那件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站在护城河边,笑着朝它招手:“阿黄,过来,吃西瓜。”

    它欢快地跑过去,尾巴摇得像一朵花。

    这一次,它没有醒来。

    它在梦里,终于等到了,那个永远不会再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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