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护城河边的柳树早已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枝条变得枯黄稀疏,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层碎叶,打着旋儿飘进河里,顺着浑黄的河水缓缓漂向远方。河岸的水泥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时光在轻轻叹气。
阿黄趴在老李家的小院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院门外的巷子。
它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巷子很长,青石板铺成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的院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偶尔有几片枯叶从墙头飘落,落在阿黄的背上,它也只是抖了抖耳朵,不曾起身。它的毛色早已不复当年的金黄鲜亮,背上的毛夹杂着大片的灰白,尤其是脊背正中那一道,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雪,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无数个日夜等待刻下的印记。
老李走后,秋天便成了最难熬的季节。
往年这个时候,老李总会搬着那把老藤椅坐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粗茶,看着阿黄在院子里追落叶,偶尔咳嗽几声,便抬手拍拍阿黄的脑袋,说一句:“慢点跑,别摔着。”
可如今,藤椅还在,茶碗还在,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坐在那里,唤它“阿黄”了。
阿黄缓缓抬起头,望向小院深处。
那把老藤椅就放在堂屋的窗下,阳光斜斜地照进去,在藤椅的扶手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藤椅的坐垫有些塌陷,是老李常年坐着磨出来的,坐垫的边角还留着几根灰白的毛发,那是阿黄以前总爱趴在老李脚边,蹭上去的。
阿黄记得,老李还在的时候,每天午后都会坐在那把藤椅上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老李布满皱纹的脸上,他总是半眯着眼睛,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一看就是很久。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温温柔柔的,阿黄不懂照片里的故事,只知道每次老李看照片的时候,眼神都会变得很软,也会很沉,像护城河最深处的河水,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那时候,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听着他偶尔的咳嗽声,听着他低低的呢喃,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知道,老李需要它陪着。
它会用脑袋轻轻蹭老李的手背,蹭掉他指尖的烟草味,蹭掉他眼底的孤单。老李便会伸手摸摸它的耳朵,粗糙的手掌带着老茧,却总是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的浑浊,“你说,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喜欢你?”
阿黄不懂“她”是谁,但它会摇尾巴,会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拱,让他再多摸一会儿。
那些时光,慢得像护城河里的水,温柔得像秋日午后的阳光,阿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它以为,它会一直守着老李,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个小小的家,直到自己老得走不动路,老李会像以前一样,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推到它面前,笑着说:“吃吧,阿黄。”
可是一切都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戛然而止。
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了小院的宁静。阿黄记得,那天老李咳得很厉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他蜷在藤椅上,脸色白得像纸,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着青白。阿黄慌了,它围着老李转圈,用舌头舔他的手,用脑袋顶他的胳膊,可老李只是无力地摸了摸它的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邻居张婶听见动静,慌忙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两个穿白衣服的人抬着担架冲进院子,把老李放上担架。阿黄扑上去,咬住老李的裤脚,不肯松口,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不能让这些人把老李带走。
“阿黄,松开。”老李虚弱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带着喘息,“听话,松开。”
阿黄不肯。它呜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青石板上,它死死咬着裤脚,爪子刨着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直到有人轻轻拉住它的项圈,是张婶,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阿黄,乖,让他们先把老李送去医院,他会回来的,啊?”
阿黄不懂“医院”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被抬上了那辆闪着蓝红灯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它看见老李的手从担架边垂下来,无力地晃了晃,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它疯了一样追着救护车跑,沿着巷子,沿着护城河,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爪子渗出了血,可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从那天起,阿黄就再也没有见过老李。
小院空了。
堂屋的灯再也没有亮过,藤椅上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空气里淡淡的烟草味,也一天比一天淡,只有偶尔开窗通风的时候,还能隐约闻到一丝,像是老李从未离开。
阿黄每天都会做一件事:把院子里的落叶,叼到藤椅下面。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本能地觉得,落叶堆在藤椅下,就像老李还在的时候,秋天落叶满地,老李会拿着扫帚扫落叶,它会跟在后面,把扫成一堆的落叶扒开,老李便笑着骂它:“你这小家伙,越帮越忙。”
现在,再也没有人扫落叶了,阿黄就自己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一堆,又一堆,像是在给老李留着什么,又像是在等老李回来,看见落叶,会像以前一样,拿起扫帚,笑着对它说:“阿黄,来帮忙。”
风又起了,一片枯黄的柳叶飘进院门,打着旋儿落在阿黄的脚边。阿黄低头,用嘴轻轻叼起那片叶子,转身走向堂屋。
它的步子很慢,四条腿已经不如年轻时有力,走起路来微微打晃,尤其是左后腿,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后,便落下了毛病,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可它还是坚持每天叼落叶,一片,两片,三片,从不间断。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阳光被窗棂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藤椅上。阿黄走到藤椅前,把嘴里的落叶放在藤椅的脚踏边,然后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藤椅的腿。
藤椅的藤条已经有些干枯,摸起来粗糙扎人,阿黄记得,以前老李总会在秋天给藤椅刷一层清漆,说这样能防裂。那时候,它总爱凑过去闻,清漆的味道刺鼻,老李便笑着把它推开:“去去,别在这儿捣乱,漆味儿伤鼻子。”
现在,再也没有人给藤椅刷漆了,藤条上的漆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藤芯,像老人干枯的皮肤。
阿黄绕着藤椅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卧下来,把身体蜷成一团,脑袋搁在自己的爪子上,眼睛望着藤椅的坐垫。
坐垫上,还留着老李的体温吗?
阿黄不知道,它只记得,以前老李坐在上面的时候,坐垫总是暖的,带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老李是退休工人,年轻时在机械厂干活,手上总带着洗不掉的铁锈味,后来退休了,铁锈味淡了,可烟草味却越来越重,尤其是冬天,他坐在藤椅上抽烟,烟雾缭绕,阿黄就趴在他脚边,闻着那股味道,觉得特别安心。
它轻轻叹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这声呜咽,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把最后一片余晖洒进屋里,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的身上。余晖是橘红色的,像老李以前给它买的那个橡胶球,虽然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但阿黄还记得,老李拿着球逗它,笑着说:“阿黄,接住!”
那时候,它总能准确地接住,然后叼着球跑到老李脚边,摇着尾巴,等他再扔一次。
可现在,橡胶球没了,扔球的人也没了。
阿黄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夏天,护城河边的柳絮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笑着朝它招手:“阿黄,过来,吃西瓜。”
阿黄欢快地跑过去,尾巴摇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老李把西瓜切成小块,放在手心里,它凑过去,舔掉西瓜汁,甜丝丝的,凉冰冰的,是夏天最好的味道。
老李摸着它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柳絮:“阿黄,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吃西瓜,好不好?”
阿黄使劲摇尾巴,用脑袋蹭老李的手心。
“拉钩?”老李伸出小指,勾了勾它的爪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梦里的画面一转,变成了秋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软,轻声说:“阿黄,你看,这是你婶子,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秋天,喜欢看落叶。”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照片里的女人,虽然看不懂,但它知道,那是老李很重要的人。
“她走了很多年了,”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总想着,等以后,去那边陪她。可后来有了你,我又舍不得了。”
老李低头,摸了摸阿黄的耳朵:“你这个小家伙,倒是成了我最后的牵挂。”
阿黄蹭了蹭他的脚踝,想告诉他,它也会一直陪着他。
梦里的老李笑了,笑容和以前一样温暖:“好,那我们就互相陪着,一直到老。”
可梦,终究是会醒的。
阿黄是被一阵风吹醒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它睁开眼,堂屋里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早已消失,只有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藤椅还是空的。
没有老李,没有冰棍,没有西瓜,没有那句温柔的“阿黄,过来”。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远远的,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在叫。
它想起张婶说过的话:“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阿黄不懂“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它以为,就像老李以前去城里买东西,总要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走了,秋天又来了,老李还是没有回来。
它开始明白,那个“很远的地方”,或许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可它还是愿意等。
等巷子尽头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等那声熟悉的呼唤,等藤椅上再次坐满温暖。
它转身回到藤椅边,重新卧下来,把下巴搁在藤椅的脚踏上,眼睛望着门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它的身上,洒在藤椅上,洒在那堆它叼来的落叶上。落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这个空荡荡的家,也覆盖着阿黄漫长的、无声的等待。
夜,很深了。
护城河的水还在流,柳絮早已落尽,只有风还在吹,吹过空寂的小院,吹过空荡荡的藤椅,吹过一只老狗无声的守望。
阿黄闭上眼睛,在梦里,它又听见了那声呼唤:“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知道,那是老李的声音。
哪怕只是在梦里,它也愿意,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