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的午后,漫射天光透过七米宽的大转角落地窗,将浅灰色的微水泥地面照得一片通透。
客厅南侧的空地上,并排立着那两座高近两米的榉木升降大画架。
地板上铺着两块防刮的厚白布,上面平整地码着几卷新买的高密度重磅雨露亚麻布、四根两米长的实木油画内框槽木,以及一把泛着冷光的金属气动码钉枪。
沈诗情扎着丸子头,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浅灰亚麻画画围裙,正赤着脚踩在白布边缘。
她手里捏着一把沉甸甸的专业绷布钳,正咬着牙试图将粗糙厚实的亚麻布边角向外拉紧。
重磅亚麻布韧性极足,沈诗情手腕的力道不够,布面在木框转角处始终堆着两道细微的斜向褶皱。她指节用力得微微泛白,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气黏在耳侧,脚趾下意识地在地布上蜷紧。
“手腕别硬掰,借手柄的杠杆往下压。”
言秋穿着一件洗得柔软的无袖黑背心,他迈步走到沈诗情身后,整个人顺势贴了上来,修长的大手自她腰侧绕过去,覆在了沈诗情握着绷布钳的两只小手上。
沈诗情只觉得后背一暖,言秋的大手带着她的手腕微微向外一顺,钳口稳稳咬住亚麻布的受力边缘,随后手腕下沉,身体重心微微前倾。
原本顽固不平的亚麻布在木框边缘瞬间被拉扯得笔直紧实,褶皱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右手拿钉枪,对准内框斜切面四十五度。”言秋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呼吸温热地拂过她泛起细小绒毛的耳根。
沈诗情依言拿起旁边的金属钉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言秋握着她的食指,微微用力一扣。
“咔哒!”
一声清脆利落的金属撞击声在地板上方炸响。
一枚银亮的扁平U型钉严严实实地咬进了实木内框的硬木里,布边被死死锁住。
言秋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带着她顺着内框边缘一寸一寸往外平移,每隔五厘米便是一拉、一压、一扣。
连续十几声干脆利落的钉枪声回荡在客厅里,原本松垮的粗亚麻布很快被绷得如同镜面一般平整。
沈诗情把手里的工具往地布上一扔,转过身,两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言秋宽阔的双肩上,脚尖微微踮起。
她伸出一根食指,曲起指节,在紧绷的亚麻画布正中央重重弹了一下。
“咚——”
画布瞬间发出一声沉闷而浑厚的回响,宛如一面刚刚制成的大牛皮鼓。
“弹性正合适。”沈诗情仰着脸,眼眸里倒映着漫射天光下的言秋,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这手艺在美院门口摆摊绷画布,一张至少能收五十块手工费。”
言秋低头看着她,嘴角掠过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抬起手,拇指指腹轻轻拂去她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顺手把她掉在颊边的一缕细发别回耳后。
休息了片刻,两人开始给新画布刷第一遍底胶。
窗外天色渐渐转为柔和的暖黄,下午西斜的日光透过落地窗的大片玻璃,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剪影。
沈诗情换了一把五寸宽的板刷,半蹲在木架旁,正小心翼翼地将调配好的乳白色水性底料在粗糙的亚麻布面上横向推开。
猪鬃划过布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原本泛着灰褐色的亚麻布一点点被温润纯净的奶白色覆盖。
言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铲,极耐心地跟在她身后,将布缝里渗出多余的胶浆刮得平整均匀。
沈诗情刷完最后一道边缘,直起身子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她刚要转头向言秋展示成果,冷不防言秋的视线却落在她的脸上,脚步停在了她面前半步的位置。
“怎么了?”沈诗情眨了眨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言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抽出一张干净的湿纸巾,随后微微倾身,左手托住她的下巴,右手食指垫着湿纸巾,在她鼻尖左侧轻轻擦拭了一下。
“沾到底料了,白了一小块。”言秋擦完,把纸巾翻过来给她看,上面果然留着一点奶白色的胶痕。
沈诗情看着纸巾上的白点,突然促狭地眨了下眼。
她趁着言秋还没退开,迅速用右手小指的指尖在托盘边缘轻轻蹭了一点湿润的白底料,随后手腕一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在了言秋下颌上。
“现在平局了。”沈诗情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像只得手后翘起尾巴的小狐狸。
言秋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垂眸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女孩,眼底沉着温软的笑意。
下一秒,言秋手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腰肢向上一托,轻而易举地将沈诗情抱到了客厅高大的木质吧台上。
沈诗情冷不防腾空,下意识地抓住了言秋背心的领口,两只光洁的小腿悬在半空,微微晃荡。
两人视线瞬间平齐。
言秋没有去擦下巴上那点白胶,而是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吧台边缘,身形微俯,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沈同学胆子越来越大了。”
沈诗情被他逼得身子微微后仰,后背抵着吧台上的小金鱼缸壁,水里的两条龙睛金鱼被动静惊得摆着尾巴钻进水草丛里。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浅浅的粉色,但那双清亮的大眼睛依旧直视着言秋,嘴角抿着一丝倔强又甜软的笑意:“本姑娘向来胆大包天,你又不是第一天知……”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言秋已经微微低头,覆上了她柔软微温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初秋傍晚漫射天光的温度,沈诗情抓着他衣领的手指渐渐松开,转而环上了言秋宽阔的后颈,闭上眼睛,顺从地迎合着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