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冥界。
冥河在脚下蜿蜒,银白色的,像一条缠着大地的线。
河面上,稀稀落落漂着灰白色的影子,像睡着了,又像在等。它们全都仰着头,看着死龙飞过。越往深处,越安静。
死龙飞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落地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花海上。
落地的瞬间,花海微微颤动。
遍地的鲜花。天上一轮明月。美得好似人间仙境,倒不像是冥界。
遐蝶从龙背上下来,踩着花丛,走了几步。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花朵,忽然,有些愣神。
这个地方......
她按着凯撒的意思,创造的那个 “死者的国度” 里,和这里,极其相似。
花海,明月,安静的风。各色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风一吹,整片花海像在轻轻呼吸。
她蹲下来,折了一朵花,举到月光下看。花瓣薄得透明,像一碰就要化开。
尽管遐蝶创造了‘死者的国度’,但两个冥界终究有一些不一样的。
她创造的那个新冥界里,没有一位坐在花海中央的......妹妹。
遐蝶抬起头,看向花海中央。
那里,坐着一个人。
银白的发。安静的侧脸。坐在轮椅上,像等了很久很久。轮椅停在花丛里,像从很久以前,就停在这里了。花枝缠着轮辐,绕出细细的藤。
“波吕西亚.....”
遐蝶轻声呼喊。
花海中央的少女,转过身。看到遐蝶,她微微一笑。
那张脸,和遐蝶很相似。可又不一样。
记忆里的波吕西亚,是开朗的,活泼的,像一个小太阳似的少女。
而这里的波吕西亚,却是安静的,祥和的,微微笑着的。
像一场漫长的梦,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你来了。”
波吕西亚说。
“嗯。”
遐蝶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我来了。”
“你还记得我吗?”
波吕西亚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记得,我是之前看过了你给的那些记忆才得以想起。”
遐蝶说。
波吕西亚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深了一点。
谁都没有再开口。花海在风里,轻轻地响。
波吕西亚没有再问她别的。她只是看着花海,轻声开口:
“生老病死,乃是自然颠扑不破的法则。它随「死亡」诞生一同写就。”
“生者离世,其灵魂将觐见塞纳托斯死亡之泰坦,并由后者裁决,将去往何处....”
“若死神举起左手,则灵魂受赐死亡,步入冥界,等待转生;若举起右手,则灵魂将被冥界拒绝,回归人间,继续在大地上前进。”
她说着,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脚边的花。
遐蝶安静地听着。
“所以......” 她说,“「灰黯之手」死亡之泰坦,只能施行宣判,而不能进行拥抱。”
“是啊。” 波吕西亚说,“正如「死亡」本为一体的双掌,在我们抵达人间时,一分为二,再也无法触及对方......”
“塞纳托斯死亡之泰坦的生之半身 ‘赐予死亡’的永生之人......”
“这就是我,强加于你的诅咒。”
遐蝶的手指,在膝上收拢了一下。
“那.....你呢?”
“它的死之半身。” 波吕西亚说,“我背负「拒绝死亡」的命运,在人间诞生的那一瞬间,便宣告死去。”
“自此,泰坦,也在世上不复存在。生死断绝流转,灵魂无缘面见尊神,只能搁浅在亡者有涨无落的河流中......”
“多可笑啊......我的私心,本为挽救生命,却为你,还有这个世界,写下了比死亡更沉重的命运。”
“然后,我,玻吕茜亚残存的理智,徒留在冥界......日复一日地照料鲜花,看它长成花海......”
“咀嚼着生与死,离别,还有漫长的孤独。”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花海安静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 遐蝶轻声问。
“久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已经数不清第几轮了。” 波吕西亚说。
遐蝶沉默了很久。
“命运,果然很荒诞。”
“我们的人生,如同手掌对映,可即便如此,仍旧殊途同归。”
“我们走过不同的路,却品尝着同样的滋味。”
说到这,遐蝶和波吕西亚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突然同时笑出了声。
花海,也好像跟着亮了一点。
“但这一次,我们都有些不一样的道路呢~”
波吕西亚说。
“你在一位创建世界的智者的帮助下,得以拥抱他人。”
“你在一位欺瞒世界的愚者的帮助下,得以创造记忆。”
遐蝶说。
遐蝶站起身,走到波吕西亚身后,推起她的轮椅。
轮椅在花海中缓缓行走。
明月照着两条影子,一条坐着,一条站着。
轮子轧过花丛,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又慢慢被风抚平。
花海没有路,轮椅走过的地方,花就顺着辙印重新合拢,像从来没有被人打扰过。
“凡人的生与死,本就不该被任何意志主宰。”
“无人能独力担起生死的天平,哪怕是神明。”
姐妹二人,一人一句。
最后,同时说道:
“生与死的分量同样沉重......你我都再明白不过了,不是么?”
波吕西亚笑了。
遐蝶也笑了。
她停下轮椅,绕到波吕西亚面前,将那枚贤者之石,递到她手里。
“这个......”
“拿着。”
遐蝶说,
“贤者之石。”
波吕西亚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头。她没有接。她只是伸出手,慢慢拉过遐蝶的手。
两只手,一同托举着那枚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缓缓旋转,升空。
月光落在石面上,泛起一层温润的、雾一样的光。
它越升越高,悬在花海上空,像一轮小小的月亮。花海的花瓣,被风卷起一小圈,围着那轮 “月亮” 打转。
风停了。花瓣也落回地面。世界,只剩下一轮 “月亮”,和两个仰望它的人。
“翁法罗斯人,有权选择去拥抱明天。”
波吕西亚说。
“每一次轮回中的灵魂,都将前往智者与愚者口中,共同诉说的新冥界。而旧冥界,从此逝去。”
“翁法罗斯的每个人,都有权对造物主说.....”
“我们,可以活下来!”
两个人,一同说出了最后那句。
话音落下,贤者之石,在月光下,静静地转。
波吕西亚抬起手,虚虚地托着那轮 “月亮”,像托着翁法罗斯的明天。
花海安静下来。风也安静下来。
遐蝶看着波吕西亚。波吕西亚也看着遐蝶。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
“如果末日终将来临。”
遐蝶说,
“我们也会举起抗争的旗帜,手拉手,共同笑着面对。”
“就像那位阳雷骑士所说,哪怕在神明眼中低劣残缺的凡人......”
“坚韧,亦是我们集体的品德!”
花海中央,明月之下。两个人,一站一坐,静静地对望着。
贤者之石,悬在头顶,缓缓地转。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等一个答案。
圣树下,阿格莱雅睁开眼,看着肩头那片叶子。
她轻轻说:
“奔跑吧,赛法利娅。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