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千里膏腴尽成赤地,十万生民皆化鬼蜮;短到好似昨日离火国的炎字大旗才堪堪压过国境线,今日便已插遍了北、中、南三境的城头。
没人料到这场仗会打得如此之快。
五国并立的格局存续了数百年,彼此牵掣制衡,边境常有摩擦兵戈,却从无真正的灭国之战。世人都道离火国坐拥炎脉,民风剽悍尚武,终究偏居南陲一隅,撑死了也就是在边境劫掠几座城池,讨些便宜便要收兵。直到那面炎字大旗倾国而出,玄甲铁蹄踏破边关重隘,天下人才猛然惊醒——这哪里是打草谷,这是要鲸吞整座天下。
更没人料到其余四国败得如此之快。
不是兵甲不坚,不是将帅无谋,而是四国的百万重兵,自始至终,纹丝未动。举国精锐分守四处上古秘境,半步不敢擅离,个中缘由讳莫如深,只知道如今四国各自的秘境入口,皆被甲士层层围死,飞鸟难渡。
于是前线兵卒越打越少,离火国的玄甲骑军便越推越远。边关破了,郡县没了,一座座都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流民像被掀了窝的蚁群,漫山遍野地逃,逃得过刀兵,逃不过饥馑;逃得过饥馑,逃不过瘟病。道旁的尸骸无人收殓,野狗啃得眼瞳赤红,鸦群遮天蔽日地盘旋,风一吹,裹着血腥与腐臭,能飘出数十里地。
“生灵涂炭”四个字,从前在圣贤书上只是淡墨一笔,轻飘飘不沾分量;如今落在这人间地上,便是寸寸泥土浸血,缕缕风中裹骨。
这五年间,江湖上还流传着一桩异事,比离火国起兵更叫人脊背生寒。
玄金国天金城、宏土国安土城、疏水国澜水城,三座国都先后遭了无妄之灾。既不是离火国的火攻术法,也不是敌军破城屠戮,只是某一日平地起了一声闷响,如天崩地裂,方圆十里之内,人畜屋舍、草木砖石,尽数碾作齑粉,寸草不生,只剩焦土。
有人说那是上古法宝出世,引动了天罚;有人说那是魔头渡劫,散逸的煞气毁了一城;也有寥寥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人,赌咒发誓说亲眼所见,那焦土最中心,站着个穿青灰短打的年轻武人,身后跟着个腰佩窄剑的青衫童子。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李玄。
五年之前,他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归真境。那是世间所有武夫梦寐以求的天堑门槛,拳出有真意,气血化狼烟,一拳可破城门,一步可跨山河。
可这一步,他硬生生卡了整整五年。
不是天资不够,也不是天地灵气不足。
是他不敢,也是他不能。
李玄的丹田气海深处,藏着一缕若有若无、连他自己都摸不透的混沌气机。
早在穹木国都城的皇宫里,丹田中那尊神秘存在便突然醒转,像头饿了千年的饕餮,张口便将那枚法则碎片吞了个干净。随后溢散开来的五行法则之力,顺着经脉走遍四肢百骸,硬生生将他的体魄淬炼得脱胎换骨。
自那日起,这神秘存在便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沉寂无声。
后来他去往离火国,吞噬了第二枚碎片,这沉眠的存在才像睡了千年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似有了几分神智,又像只剩纯粹的本能,但凡感应到五行法则碎片的气息,便会疯狂躁动,半分由不得李玄自己做主。
这五年,他带着沐青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说是在找寻剩下三枚五行碎片,倒不如说是在躲。
可越躲,那股牵引之力便越强。像有根无形的线,一头拴在丹田深处,一头系在千里之外的碎片上,日日夜夜扯着他的神魂往那边拽,扯得他气血翻涌,经脉寸寸作痛。由不得他不走,由不得他不靠近。
这份身不由己的无力,比挨上一百拳一千拳都要疼。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近一年来,那神秘存在越来越活跃,包裹着它的那层无形封印,也渐渐浮现出细碎的裂纹。有时夜里打坐入定,他甚至能察觉到丹田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律动,像心跳,又像某种亘古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他有种预感,等五行碎片齐聚之日,便是封印彻底破开之时。
到那时,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会是什么,他不知道。或许到了那个时候,他李玄,也就不再是李玄了。
他只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绝不能轻易破入归真境。归真境是武夫修行的大关隘,也是肉身与神魂的一次重塑。一旦破境,封印便会松动得更快,那东西出来得也更早。
天下已经够乱了。
他不能再放出一个,可能更大的祸根。
而这五年间,还有一桩事,渐渐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素来出世清修、不问俗事的文庙、武庙,加上宝相寺、真仙观,这四大正道圣地,竟陆续选择了入世。
文庙的宿儒捧着圣贤经书,在流民堆里讲学布道,开棚施粥;武庙的武师带着弟子,帮着守军登城御敌,斩杀乱兵流寇;宝相寺的僧人沿路超度亡魂,施舍疗伤丹药;真仙观的道士画符驱邪,救治瘟疫病患。
世人都赞圣地慈悲,见不得众生受苦,终于肯出手救世了。一时之间,四大圣地声望大涨,所到之处,百姓跪地相迎,哭着喊活菩萨。
只有极少数心思缜密之辈,隐约觉得不对劲。
四大圣地传承千年,向来不问世间俗务,哪怕当年五国混战,伏尸百万,也没见他们踏出山门半步。怎么偏偏这场仗打起来,便一个个都下山了?而且来得不早不晚,每到一国都城最危急的关头,他们便恰好赶到。
没人能答得上来。
没人知道,这场席卷天下的烽火,这场围绕五行法则碎片的奔走,这个叫李玄的年轻武夫,从头到尾,或许都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五国是棋盘,生民是筹码,连四大圣地,也不过是那人随手落下的闲子罢了。
玄金国地处南疆,国都天金城。
城墙以玄铁混金刚岩砌筑而成,高六丈,厚三丈,城头架着万斤床弩,号称百年不破。城中尚武成风,家家户户供着一柄剑,三尺孩童都能耍两趟基础拳架,是南地公认的第一坚城。
离火国大军围城三月。
火行修士日夜轮番施法,引动地心火炎顺着墙根往上烧,将外层玄铁烧得熔成铁水,顺着墙面往下淌,冷凝之后便结出一层琉璃状的硬壳。城头守军换了一拨又一拨,许多人死了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甲胄熔在城砖里,与城墙长在了一处,远远望去,像一排面目模糊的铁人。
李玄与沐青抵达的时候,正是围城最胶着的时日。
他没进城,甚至没往近处靠,在城南二十里外的山岗上便停了脚。寻了块背风的巨石坐下,闭上眼睛,沉下心神死死压制着丹田的躁动。
没用。
隔着二十里地,那神秘存在便好似疯了一般。丹田里像有头凶兽在撞囚笼,一下接着一下,撞得他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能清晰感应到,天金城武庙的方向,有一团锋锐到极致的金行气息,像柄插在大地里的长剑,正与他丹田中的存在遥遥呼应。
“还能压多久?”沐青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处火光映照下的天金城,轻声问道。他声音很淡,像山涧里的凉水,总能让李玄躁动的气血稍稍平复几分。
李玄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肉底下像有小蛇游走,那是气血压制不住的征兆。
“最多三天。”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石,“三天之后,说不定它自己就会把碎片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