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什么超越时代的现代机械。”
凌飞指尖点在图谱中央那根最粗的音簧主轴上,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破千年风沙的厚重:
“这是贞观年间,李世民命工部与太常寺联手,在东汉张衡‘水运浑天仪’的基础上,改出来的‘十二平均律自动鸣钟机括’。”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接地气的说法:
“说白了,这就是一台完全靠流沙与水力驱动、能自己演奏大唐雅乐的巨型全自动青铜八音盒。”
“全自动……青铜八音盒?!”
老院长和周苍山对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整个人跟挨了一记闷雷似的。
一千三百年前的盛唐,欧洲那帮领主还在中世纪的泥潭里玩泥巴,自家的老祖宗居然已经纯手搓出了符合十二平均律的全自动机械交响乐团?!
“这机括要是能复原出来,下个月底的世界丝路古乐大会,小日子和棒子国那点篡改的破雅乐,连给咱们提鞋都不配啊!”
老院长激动得眼眶通红,胡子都在打颤。
“复原?不用费那事儿,现成的就在地下埋着呢。”
凌飞下巴朝麻纸右下角努了努:“你们看水汽完全显影后,最底下露出来的那行工部暗记。”
洛晓依摘下墨镜,凑近桌案轻声念道:“宕泉九曲,雷音自鸣……老公,宕泉河不就是莫高窟门前那条早就干涸的河床吗?”
“对。”凌飞点点头,“这图纸顶多算个说明书,真正驱动整套机械乐器的核心音簧母本,当年就被唐朝工部埋在了莫高窟北区的宕泉河床深处。”
话音还没落。
“砰!”
保密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撞开,一名特勤战士满头大汗地闯进来:
“报告组长!外面押解车里的贺文渊听到你们派人去封锁北区河床,突然发狂,在车里拼命撞头!”
屋里几人脸色齐齐一变,拔腿冲出保密室。
刚赶到窟前广场,就见那辆特制的防暴押解车正咣当咣当地剧烈摇晃。
凌飞快步逼近车窗,眯起眼往里看。
被反铐在座椅上的贺文渊满脸是血,非但没有落网的颓废,浑浊的眼珠子里反而全是见了鬼似的惊恐,那眼神活像他们要去挖的不是盛唐国宝,而是能把所有人拖下十八层地狱的活阎王!
更蹊跷的是,这老小子看似在胡乱撞头,下巴却一直在往右侧唐装的衣领暗扣上蹭。
求财的文物贩子可没这么重的心思,这老小子背后另有正主!
凌飞刚看出不对,督察组长已经一把拉开车门,喝令特勤上防咬器——
就是现在!
贺文渊借着满脸血污的遮掩,趁特勤探身的死角,脑袋猛地往右侧衣领上一偏,狠狠一口咬碎了缝在唐装暗扣里的微型胶囊!
乌黑的毒血顺着他的嘴角喷涌而出!
“他服毒了!快!医生!”督察组长头皮炸开,厉声咆哮。
两名军医疯了一样扑上去,拿开口器撬开他的牙关灌洗胃液。
贺文渊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拉风箱似的赫赫作响,那双充血暴突的眼珠子却盯着第220窟北区的方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带血沫子的字:
“别开……母匣……”
脑袋一歪,贺文渊彻底没了动静。
刺耳的急救警报声瞬间撕裂了莫高窟的黄昏。
两辆军用救护车拉着浑身插满管子的贺文渊,卷起漫天黄沙,一路狂飙驶向酒泉部队总医院。
夜幕压下来的时候,敦煌研究院已经全院戒严。
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把院落切得明暗交错,荷枪实弹的特勤战士三步一岗,连风里都透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院长办公室内,督察组长黑着脸挂断卫星电话,一把将手机拍在桌上:
“医院那边刚洗完胃,高纯度神经毒素。命是吊住了,但脑干受损成了植物人,半个字也别想审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沉了:“而且技术科刚查了他的办公电脑,早在半小时前,所有通讯记录就被人从研究院内部服务器远程物理抹除了!”
“内部服务器?!”老院长气得一巴掌拍在红木桌案上,“你的意思是,咱们研究院里还藏着他的同伙?!”
“十有八九。”
督察组长烦躁地揉着太阳穴:“全院上下两百三十号人,现在挨个排查审讯,少说得三天。可贺文渊临昏迷前喊的那句‘别开母匣’,说明内鬼随时可能趁乱去毁掉宕泉河床的线索!”
沙发角落里,安朵怀里紧紧抱着那把盛唐五弦琵琶,小手担心地拽了拽凌飞的衣袖:
“老爸,那个写羊皮卷血书求救的年轻研究员,贺文渊说把他封死在北区栈道下面了。要是等他们审完三天,那个人岂不是彻底没命了?”
洛晓依也偏头看向自家老公。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平时懒得像条没长骨头的咸鱼,可一旦撞上人命关天的事,他比谁都护短。
凌飞摩挲着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长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三天?等你们按流程审完,黄花菜都凉透了。我这趟出来可是算公差的,耽误久了回魔音扣我三百块满勤奖,你们谁给报销?”
督察组长一怔:“凌先生,抓内鬼是刑侦工作,您总不能再弹一曲把内鬼给震出来吧?”
“弹琴多累手啊,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凌飞拎起挂在腰间的橡胶保安棍,趿拉着那双百十来块的平价布鞋,推开门,慢悠悠地晃进了走廊里。
洛晓依和安朵默契地跟了上去。
屋里剩下的老院长和周苍山对视一眼,拔腿就追,督察组长看着凌飞那副老大爷遛弯的架势,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挥手也带着特勤跟了上去。
夜深人静,研究院主楼的走廊里只有一行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凌飞端着保温杯,走得比公园里晨练的大爷还慢。
他溜达到一楼大厅的消防栓旁停下,耳朵贴在冰冷的铸铁水管上听了三秒,摇了摇头,又慢吞吞地爬上二楼,在墙角的老式电话分机线盒前驻足。
“老爸这是在干嘛?给整栋大楼做内科听诊?”安朵凑在老妈耳边小声滴咕。
周苍山压低嗓门,一脸狂热地捧哏:“小丫头片子不懂了吧!《庄子》有云,听之以耳,不如听之以心!凌老师这是在用‘绝对音感’捕捉整栋大楼的声学场!”
走在前面的凌飞嘴角抽了抽。
这老头还挺会给他加戏。
什么庄子不庄子的,他纯粹就是嫌挨个审问太费嘴皮子,为了保住那三百块满勤奖,干脆把耳朵当成人形声呐使唤。
此时此刻,整栋苏式老楼的墙体内部,所有的排水铸铁管、通风井和老式电话铜线,在凌飞的耳中已经彻底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三维低频共振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