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狂风卷着沙砾,啪啪砸在军用吉普车的防弹玻璃上。
窟前广场一片死寂。
老院长双手捧着《贞观乐书》,脖颈僵硬地往前凑,鼻尖几乎贴到了泛黄的麻纸尾页上。
周苍山更是把老花镜推到额头,整个人恨不得钻进书缝里。
“这……这是齿轮?”
周苍山眼珠子瞪得溜圆,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大唐贞观年间,哪来的精密咬合齿轮和十二平均律音簧接口?李世民手底下难不成还有座高达组装厂?”
凌飞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顺手揣进保安服裤兜里,指腹轻轻捻了捻。
前世大英博物馆顶层绝密档案室里的那张残图,怎么会严丝合缝地出现在蓝星的唐代孤本上?
这俩世界,莫非以前连过同一个WiFi?
“胡闹!简直是荒唐!”
随队办案的文物督察组首席鉴定专家刘教授快步走了过来。他举着高倍放大镜往纸面上扫了一眼,眉头当场拧成了疙瘩:
“这绝对是现代工业制图!你们看这个伞齿轮的斜角切割线,还有这个弹簧卡扣,分明是十九世纪西方工业革命之后才有的机械结构!”
刘教授直起腰,指了指不远处正被特勤战士往押解车里塞的贺文渊,语气笃定:
“破案了!这最后一页夹层,肯定是贺文渊这老小子为了掩盖掉包痕迹,或者跟境外买家搞什么防伪暗记,用现代激光微雕技术伪造后粘上去的恶作剧!”
老院长闻言心里一咯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刘教授,那这页纸怎么办?要是现代伪造的化学粘合剂,留在上面会腐蚀前面真正的《贞观乐书》总纲啊!”
“必须立刻剥离封存!”
刘教授大手一挥,身后两名穿白大褂的技术员立刻提着恒温氮气箱上前:
“现在就派专机送回京城国家实验室!做碳十四测年、拉曼光谱分析和微距切片!只要从边缘切下一毫米的纸样,就能查出它是哪家现代造纸厂出来的!”
两名技术员戴着橡胶手套,伸手就要去接老院长怀里的古籍。
凌飞懒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
“我说几位,手别这么欠。你们要是真把这页纸塞进氮气箱,再拿激光刀切上一毫米,李世民棺材板能不能压住我不知道,但这页孤本,不出三秒就得当场化成灰。”
抱着五弦琵琶站在后面的安朵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凌飞身边靠了半步。
刘教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小同志,我知道你耳朵灵,刚才破暗格立了大功。但文物理化鉴定是严谨的现代科学,不是弹琵琶听响儿!不进实验室做切片,你拿什么证明它是真是假?”
“科学的尽头是什么,刘教授没听说过?”
凌飞嗤笑一声,拿保温杯指了指旁边的研究院临时保密室:
“借间屋子,再借老周的牛角放大镜,另外让技术员倒半杯六十度的纯温水过来。十分钟,我让你看看大唐工部的手艺,是怎么把现代仪器按在地上摩擦的。”
周苍山二话不说,直接从兜里掏出自己盘了三十年的牛角放大镜塞进凌飞手里,转头冲着刘教授吹胡子瞪眼:
“听凌老师的!凌老师说会化灰,那肯定就会化灰!走走走,赶紧进屋!”
五分钟后,研究院一楼临时保密室。
厚重的防爆铅门轰然关死,彻底隔绝了外面的狂风与烈日。
幽暗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冷光工作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千年古墨特有的微苦香气。
《贞观乐书》平铺在恒温工作台上。
刘教授抱臂站在桌案对面,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镜片后的目光锁着凌飞的双手。
他搞了半辈子文物理化分析,今天倒要亲眼瞧瞧,怎么靠半杯白开水和一双肉眼,干翻价值上千万的光谱仪。
凌飞压根没理会旁人的打量。
他接过技术员刚用测温计兑好的半杯盖六十度纯水,稳稳托在左手掌心。
随后,他俯下身,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隔着半寸的空气,顺着尾页那些精密的齿轮线条缓缓滑过。
“唐代贞观十年,工部尚书阎立德主持造纸,专为皇家绝密图纸研发了一种‘双层蝉翼夹金麻纸’。”
凌飞一边闭着眼感应纸张表面的微弱气流起伏,一边随口说道:
“上下两层麻纸薄如蝉翼,中间夹着极细的磁铁矿粉和松烟墨。这玩意儿娇贵得很,也狠得很。一旦进了你们的氮气箱脱水,或者挨上一记强光激光,夹层里的矿粉当场就会催化氧化,整张纸直接自燃。”
凌飞睁开眼,瞥了脸色微变的刘教授一眼:
“说白了,这就是老祖宗搞出来的‘物理级阅后即焚’,专治各种实验室切片手欠。”
话音落下,凌飞右手食指在麻纸右下角的空白边缘轻轻一弹。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透着奇异金属质感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安静的保密室里荡开!
薄薄一张麻纸,竟然弹出了铜片般的回音!
刘教授抱在胸前的双手猛地松开,脖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探:“这声音……纸里真有金属夹层?!”
“这才哪到哪。”
凌飞端起那半杯盖温水,悬在麻纸尾页正下方三寸处,手腕极稳地轻轻晃动。
温润的水汽袅袅升腾,均匀地扑在泛黄的麻纸背面。
桌案旁,老院长下意识捂住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呼出的气吹散了那层水雾。
洛晓依也摘下了墨镜,清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
一秒,两秒,五秒。
几乎在六十度水汽渗入纸背的同一瞬间,原本平面的黑色齿轮与音簧线条,竟像是活过来一般,顺着纸张纤维微微鼓起!
紧接着,一道道原本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淡青色立体暗纹,从黑色墨线下方一层接一层地浮现出来!
“拿紫光灯照。”凌飞退后半步,随手把空杯盖递给旁边的安朵。
老院长手忙脚乱地摸出随身的紫外线手电筒,按下开关。
幽紫色的光束打在纸面上的刹那,保密室里齐刷刷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些看似西方现代齿轮的结构旁边,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了上百个微如蝇头的唐代小楷编号,“天枢一”、“地轴三”、“坎水簧”、“离火枢”!
每一个齿轮的咬合处,压根不是什么现代工业的螺丝螺母,而是繁复精妙到了极点的墨家鲁班榫卯与青铜卡簧!
“这……这是唐代失传的‘水显隐墨’!”
刘教授一把抢过周苍山手里的牛角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案上,握着放大镜的手剧烈发抖,连声音都劈了叉:
“墨汁里掺了敦煌特有的戈壁寒水石粉,平时完全隐没在麻纸纤维里,只有遇到特定温度的水汽才会折射显影!双层微雕墨线……老天爷,这真是贞观年间的原装真迹!半点现代伪造的痕迹都没有!”
周苍山更是激动得一把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保密室嗡嗡作响:
“我就说嘛!什么狗屁西方工业革命,这分明是咱们老祖宗的墨家机关术!这是大唐工部的降维打击!凌老师,您快掌掌眼,这图纸画的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灯光下,凌飞垂眸看着那些熟悉的齿轮刻度,脑海中前世大英博物馆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的汉字编号迅速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