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南苑机场,专机停机坪。
地面上落了一层薄雪,被地勤车碾压成灰黑色的泥泞。
风从跑道尽头灌过来,刮在脸上发干发疼。
一辆挂着协和特许通行证的重症监护救护车停在机库旁,车顶的蓝灯没开蜂鸣,只无声地转动着。
何域齐撑着一把黑伞,左手揽在江圆圆腰侧,大衣下摆挡住大半侧风。
江圆圆身上裹着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套着羊绒围巾,脚下踩着一双防滑雪地靴,整个人圆滚滚的。
“手伸出来。”何域齐低头看她。
江圆圆把缩在袖筒里的两只手递过去。
何域齐左手握住,把她的两只手包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掌心热烘烘的,带着薄茧,指腹在她手背上一下接一下地蹭着。
“冷不冷?让你在车里坐着,非要下来吹风。”
“车里暖气开太足,闷得我胃难受。”江圆圆仰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专机几点落地?”
“还有五分钟。”他低下头,下巴蹭过她的围巾绒毛,“回去把暖气调高两度,你这两天肚子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江圆圆推开他的脸。
她月经装流产,段正华认下了下药的罪名,城南那套独栋别墅已经在走法务过户程序。
沈如霜派去的法务团队效率极高,产权证估计三天内就能送到她手里。
一套带两亩花园的独栋,市价保底六千万。白捡的资产握在手里,比什么都踏实。
唯一让她心里发紧的,还是何博文这档子事。
自闭症学生坠楼,家属闹事,刑事立案。原著剧情修正力的齿轮,每一步都咬死在何家的破事上。
轰隆的引擎声从云层深处压下来。
一架涂装着沈氏集团徽标的小型医疗专机穿透云雾,对准跑道滑行降落。
机轮擦过水泥地面,溅起一阵水雾,减速后缓缓滑向机库入口。
地勤人员迅速推来特制升降梯,救护车的后门同时打开,车上的四名医护人员推着转运担架床快步上前接应。
何域齐把黑伞往上抬了抬,拉着江圆圆的手往前走。
舱门打开,白色的雾气从客舱内溢出。
率先出来的是协和脑外科的周副院长。老专家穿着手术服,外头套着厚羽绒马甲,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
“大少爷,沈董安排的任务完成了。”周副院长走下升降梯,跟何域齐握了握手,“病人颅脑内的碎骨和血肿清理得很彻底,降颅压的药物一直在维持。路上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出现二次脑疝。”
何域齐点了点头:“周院长辛苦,后续治疗麻烦您多费心。”
“应该的,医院那边的特需ICU已经准备好了,直接送过去做术后复查。”
紧接着,两名随行护士推着重症转运平车从货舱升降平台移出来。
何博文躺在平车上,整颗脑袋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脸上青紫交错,嘴里插着气管导管,鼻饲管和引流管挂在两侧架子上。
他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原本就清瘦的脸颊凹陷得厉害,整个人单薄得像纸片。
何域齐的步子顿在原地。
搭在江圆圆肩上的左手,无意识地扣紧了她的肩窝。
总归何博文做了他二十多年的哥。如今插满管子,躺在移动病床上人事不知。
江圆圆抬手,覆在何域齐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何域齐回过神,松开力道,没说话。
救护车上的医生迅速将何博文固定在减震转运床上,准备推进车厢。
就在这时,客舱门口又走下来两个人。
前头一个是李凤英。
刚下舷梯,她就先哭开了:“小齐!小齐啊!妈可算活着到京市了,你哥他……你要救他,妈这辈子就只剩你们俩了……”
惯性地道德绑架。
还没等江圆圆细想,李凤英身后紧跟着走下来一道纤细的身影。
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护士服,脚下一双平底单鞋,头发用黑色发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林苑琴。
她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脸色比病床上的何博文还要苍白几分。
走下舷梯的瞬间,她抬头看了一眼停机坪。
视线正正撞上站在黑伞下的何域齐和江圆圆。
林苑琴的步子猛地滞住,手指捏紧了急救箱的金属把手,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何域齐的眉心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江圆圆站在旁边,心里的警报瞬间拉满。
白月光女主。
她千防万防,把沈如霜的专机调过去接人,甚至转了十万块钱断绝往来。
结果林苑琴不仅没有留在南城,反而坐着沈家的专机,堂而皇之地飞到了京市。
剧情的修正力,真是一点弯路都不走。
何域齐根本没看林苑琴,转头看向身侧的江圆圆,语气发紧:“我没让她来。”
“我知道。”江圆圆松开他的手,抬脚往前走了两步。
负责押送专机的机组主管是沈氏航空调度部的副经理,见江圆圆走过来,连忙躬身问好:“少夫人。”
江圆圆停在升降梯旁,目光从林苑琴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位副经理身上。“王经理,我记得随行名单上,没有林苑琴的名字?”
她的声音,冷冷清清地散在冬风里。
王经理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地解释:“少夫人,这……这是事出紧急。”
“怎么个紧急法?沈董审批的调机单上,除了医护专家和李阿姨这个直系家属,还有别的随行名额吗?”
王经理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偷瞄了一眼不远处面色阴郁的何域齐。
“原本是没有的……但是飞机在南城机场准备起飞的时候,李老太太坚持要带林护士同行,我没及时核对审批名单。”
李凤英听到提自己的名字,连忙小跑过来,一把拉住何域齐的袖子,哭嚎着告状:“小齐啊!你别听这个女人瞎挑刺!是我非要小琴跟着上飞机的!”
何域齐手腕一抖,直接把衣袖从李凤英手里抽了出来。
他的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李凤英被甩得退后半步,脸上的皮肉颤了颤,有些心虚,但嘴上依旧不依不饶。
“小齐,你哥那脖子底下全是管子,南城那家破医院的护工手脚粗笨,差点把你哥的氧气管弄脱落了!只有小琴懂那些仪器怎么摆弄!”
“在南城机场,要不是小琴一路给博文掐着脉搏,你哥在半道上就断气了!小琴是为了救你哥的命才上飞机的,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姑娘!”
林苑琴站在升降梯旁边,被这番话说得满脸涨红:“江小姐,小齐先生,对不起。我没有想赖在京市不走的意思。”
“何老师从被推下楼到现在,所有的用药剂量、排痰记录和引流管刻度,全是我一个人经手的。李阿姨在南城情绪崩溃,根本报不清病史。我跟过来,只是为了跟医生把交接做完。”
江圆圆看着她。
这张脸,这种说话的语调,和原著小说里描写的分毫不差。
永远柔弱,永远为了别人牺牲,永远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何域齐无辜,林苑琴也无辜。难道就她江圆圆有罪?
“你来处理吧!”江圆圆把揣在何域齐大衣兜里的两只手抽了出来,往后退开几步,退出黑伞的范围。
风裹着碎雪沫子往羽绒服领口里钻,凉得人脖子缩了缩。
她撇开脸,不去看不去想。
她已经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告知过了,她能处理好自己家的三只吸血鬼,处理不了他何家、段家、甚至是沈家的关系,所有决定权只能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