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过之后,车间里的人陆续走了,但十一车间西头车床区还亮着灯。
冯春林把废料夹上卡盘,杨卫国、刘志强、赵小军、孙志刚、钱卫东五个人围在车床旁边。林远拿工艺卡摊在工具台上,手指点在参数栏上。
“今天练精车。按工艺卡上的参数走——转速八百,进给零点零八,切深零点零五。冯师傅先做示范。”
冯春林车了一刀,铁屑卷出来蓝汪汪一条。杨卫国上手第一刀进给手柄摇得犹豫,铁屑粗细不匀。林远按了停车按钮。
“你粗车的时候怎么不犹豫?粗车你心里有数,精车你也得有数——看铁屑颜色、听切削声、摸刀杆震动。手上犹豫说明心里没底,没底就把工艺卡看三遍,参数记脑子里,别一边干一边想。”
杨卫国深吸一口气重新摇手柄,这回稳了些。刘志强在旁边拿卡尺量了第一刀,赵小军在工艺卡边上拿铅笔做记号。
冯春林站在车床另一头叼着烟,嘴角那道笑纹一直挂着。
林远退后一步看着五个人轮着上车床,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这十五个人练出来,各车间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册就能动起来。
十一车间打样,各车间照着干,工艺卡改完了发下去,全厂精活能力往上提一截。轧钢厂万把人,光靠一个车间精、一个人强撑不起工业底子。
他今天改的是工艺卡,明天推的是训练章程,说到底就一件事——让手里这点手艺从一个人身上长到一群人身上,从十一车间长到全厂十几个车间去。
车工组第一堂训练课结束的第二天上午,杨厂长就把林远叫到了厂部。
林远进门的时候,技术科周平、十一车间主任老郭、五车间主任冯德明已经在座。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
见他进来,拿铅笔点了点墙边的椅子:“坐。工艺卡试印的事,赵师傅跟我汇报了。训练也开了头,车工组第一堂课,杨卫国上手第二刀就稳了?”
“稳了。”林远坐下,“刘志强和赵小军在旁边拿卡尺量了尺寸,记在工艺卡边上。练了一个钟头,五个人轮着上车床,每人至少车了三刀。”
“好。”杨厂长把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搁,话锋一转,“今天叫你来,是另一件事。工艺卡和训练这两件事你抓得对,但光有教材、光有人,还成不了工业底子。你造出来的万能铣床、精密车床,一台一台都是单件试制——床身尺寸按这台改,立柱尺寸按那台调,零件不能互换,主轴坏了得重新配。这样干,永远是一个精品作坊,不是工业基地。”
林远点头。这个问题他在西北基地就想明白了——那四台被部里调走的机床,每一台都是他和17号、22号、35号几个人从头到尾盯着干出来的。换一批人、换一批料,精度就保不住。
“杨厂长,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折角那页,“万能铣床和精密车床要转小批生产,得先解决三个问题。第一,同一规格的机床,零件得能互换。第二,关键件——主轴、丝杠、齿轮——不能全卡在几个老师傅手里。第三,用户拿到机床得能干活,不能光卖铁疙瘩。”
杨厂长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你接着说。”
“我管这叫‘三化’——系列化、标准化、通用化。”
林远把本子翻到下一页,“系列化,是按加工尺寸分规格。万能铣床分大、中、小三种规格,精密车床分两种。标准化,是同规格机床的零件尺寸统一,图纸按标准件、通用件、专用件三类重新编号。通用化,是附件通用——分度头、回转工作台、平口钳,配上就能干活。”
五车间冯德明主任先开了口。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汉子,搞铸造出身,说话慢但分量重。
“系列化我明白,就是大中小三号嘛。可标准件、通用件、专用件——这三类怎么分?”
“标准件就是螺栓、螺母、垫圈、销、键,全国都一个规格,直接查国标领料,不用重新画。”林远解释,“通用件是导轨、丝杠、齿轮、轴承座——尺寸分档,同一档的机床通用。专用件是床身、立柱、主轴箱,按规格系列化,大号床身配大号立柱,不能混。”
“那图纸得重新画?”冯德明问。
“重新编号。”林远说,“把现有图纸按三类拆开,标准件单独编一本图册,以后设计新机床直接查图册,不许重新画。”
周平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这一拆,图纸量不小。万能铣床全套图纸一百多张,精密车床也有七八十张,拆完了还得重新校对。”
“所以得技术科牵头,各车间配合。”
林远看了周平一眼,“我负责拆图和定编号规则,周平负责校对和入库,娄晓娥在档案室按新编号重新归档。”
杨厂长这时候把红蓝铅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系列化的事,先做中型规格。万能铣床和精密车床各做一个中型规格当标准产品,试成了再往两头铺。小号和大号,等中型跑顺了再说。”
“行。”林远点头,“中型万能铣床工作台面宽三百二,中型精密车床最大回转直径四百。这两个规格是厂里用得最多的,也是外面订得最多的。”
二车间主任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咳了一声。
“杨厂长,我提个意见——这么改来改去,耽误产量。这个月二车间的活本来就紧,再抽人画图、拆图,任务完不成谁负责?”
杨厂长把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拍,力道不重,但声音脆。“老刘,你那个车间这个月废品率多少?上个月返修多少台?你算过没有?改来改去耽误产量,不改的话,废品返修耽误的产量更多。林远搞工艺卡、搞训练,你回去照搬了没有?”
老刘不吭声了。上回标准化车间试点,他只搬了表面,工具摆放学了,工艺卡执行和量具校准没学。杨厂长在厂务会上点过他的名。
“系列化的事就这么定。”
杨厂长把红蓝铅笔搁回笔筒,“林远牵头,技术科、十一车间、五车间配合,二车间——”他看了老刘一眼,“二车间先把自己车间的废品率降下来再说。”
老刘脸上挂不住,但没再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