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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心里没底

    杨厂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忽然说了一句:“林远,你在十一车间这几年,厂里精密加工的水平,上了一个大台阶。这是好事。但厂里也有人反映,说十一车间的活,离了你就转不动。”

    林远没接话。杨厂长又说:“这话,有它对的道理。你手艺好,别人干不了的你能干。但反过来想,这就不对了——一个车间,不能靠一个人撑着。你要是哪天出差了、调走了,车间的精密活、难度活就停摆?这不正常。”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赵德柱之前说过类似的话——“你一个人浑身是铁打几根钉?”他当时没接话,现在杨厂长又提起来,他不得不接了。

    “厂长,这话我认。”林远说,“我走这半年,车间里的精密活确实压了一批。赵师傅能盯,但有些活他盯不了,只能等我回来。这不正常。”

    杨厂长说:“你明白就好。部里要求‘提高自主能力’,不光是技术上的,也是人的。你得把车间里的技术底子抬起来。工艺规范是一方面,人是一方面。两方面都得走。”

    “我打算先摸底。”林远说,“车间里干精密活的,从老师傅到青工,有一个算一个,都过一遍。看看每个人能干什么、能干到什么程度。摸底完了,再定计划。工艺卡重写和人员摸底,两条腿走路。”

    杨厂长说:“行。你回去安排。技术科那边,工艺规范的事你先弄着。车间里的活,你盯着。有什么需要,来找我。”

    林远应下,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技术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他坐在办公桌前,把杨厂长说的两件事理了一遍——工艺标准化、人才培养。他在本子上画了个表,左边写“工艺规范”,右边写“摸底计划”,底下列了几行待办的事。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站起来,出了技术科。

    他去了十一车间。赵德柱正在看杨卫国车一根台阶轴。见林远进来,赵德柱走过来:“杨厂长找你什么事?”

    “两件事。一是部里要求提高精密加工自主能力,二是有一批活缺料缺图。”林远把情况简单说了。

    赵德柱听完,皱了皱眉:“缺料缺图?那批活月底要交,缺料缺图怎么干?”

    “所以得想办法。”林远说,“师傅,摸底的事,你看这样行不行,那些老师傅他们手上活多,我抽空看他们干一件代表性的件,了解一下就行。那批年轻人,我重点摸,每人干三件,粗车、精车、镗孔、磨削,各挑最难的看。从一车间借调来的那两个老师傅,我也看一眼,心里有个数。”

    赵德柱点了点头:“行。你安排。车间里的活我盯着,你腾出手来搞摸底。”

    林远说:“行。”他走到装配区,看了看那台还在装配的车床,又转到杨卫国的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车台阶轴。杨卫国摇手柄的时候,林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杨卫国干完了,把件卸下来,量了量尺寸,抬头看见林远,说:“林师傅,你站这儿看我干活,我手都抖了。”

    林远笑了一下:“你干你的。我就是看看。”

    杨卫国把件递过来,林远量了一遍,说:“公差中段。表面粗糙度呢?”

    杨卫国说:“一点六。”林远说:“行。接着干。”他把件还给杨卫国,转身回了技术科。

    摸底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林远没打算把车间里几百号人挨个看一遍。他没那个时间,车间也没那个工夫。他跟赵德柱商量了一下,让各工段的组长把手下干精密活的人报上来,按工序分类,每类挑两三个有代表性的。粗车、精车、镗孔、磨削、刮研、划线,六个工序,每个工序看几个人,加起来十来个人。够他摸清底了。

    第一个上机的是冯春林。他是从一车间借调过来的老师傅,四十多岁,干了快二十年钳工。林远让他车一根台阶轴,公差正负零点零三。

    冯春林没多话,装夹、找正、对刀,动作干净利落。车完了卸下来,拿千分尺量了量,递给林远。林远量了一遍,公差中段,表面粗糙度一点六。他把件搁在成品架上,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接着是马长河。马长河在铣床上干了一件带键槽的轴套,键槽对称度零点零五。他干完了,林远拿塞规量了一遍,合格。马长河问:“怎么样?”

    林远说:“行。键槽对得准,但槽底光洁度还差一档。回头精铣的时候进给再放慢点。”

    马长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老师傅这边看了几个,问题不大。冯春林磨削深度偏保守,马长河量具用得慢,都是小毛病,稍微盯着就能上来。林远记在本子上,没当场说什么。

    年轻人这边,赵德柱把杨卫国、于大龙、周德明叫来了。刘志强、王小明、张建军、李卫东那几个,跟杨卫国他们同一批进厂的,还在干粗活,组长说他们连粗车还没完全过关,这次就不看了,等把粗车练稳了再说。林远点了点头,没勉强。

    杨卫国先上。粗车那件,他干得利索,铁屑卷得匀,尺寸也稳。精车那件,他明显紧了——进给手柄摇得犹豫,切深控制得偏保守,表面光洁度差了一档。

    林远站在旁边没说话,等他干完了,拿粗糙度样块比了比,在单子上记了一笔。杨卫国自己也知道没干好,搓了搓手:“林师傅,我一精车就手紧。”

    “手紧是因为心里没底。心里没底是因为不知道下一刀该吃多少。”

    林远说,“你粗车的时候怎么不紧?粗车你心里有数,知道吃多少、走多快。精车你也得有数——看铁屑颜色、听切削声、摸刀杆震动。有数了就不紧了。”

    于大龙粗车和精车都稳,镗孔那件出了问题。他镗的孔,让刀量集中在中间,孔壁有喇叭口。于大龙自己量了量,脸色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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