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哨声照常响起。
刚走进车间，空气里的紧绷感便和往日明显不同。
昨夜值守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批，四名新面孔穿着保安制服来回走动，目光有意在新来的女工身上停留。
像是在暗中比对、辨认。
祁今越垂下眼皮，恍若未闻地认真完成自己的手上动作。
仿佛她只是一名认真工作谋生的工人。
她刻意收敛行动，眼神始终只盯着自己眼前的生产线，偶尔疲累之际，只抬头望别处一眼，放空眼神。
并未不安分地乱瞟，所以几名巡逻的守卫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没过多久，车间主任背着手，慢悠悠从办公室走出来。
他没有立刻下派活计，反而停在流水线旁。
目光缓缓扫过所有新女工，脸上甚至挤出一点看似平和的神色，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昨晚车间出了点小意外，搬货的时候箱子摔了。你们几个新来的，昨晚都老老实实待在宿舍，没有私自跑出来吧？”
一句话落下，几名新女工愣了愣。
其中一个女孩下意识紧张，小声回答：“没有，我们熄灯之后就睡了，楼门都锁着，根本出不去。”
主管点点头，视线慢慢移动，最后落在祁今越身上。
他缓步走到她工位前，居高临下，眼神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审视：
“你呢？昨晚睡得安稳？有没有听见外面什么动静？”
祁今越指尖依旧平稳地整理书页，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抬眼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声音轻柔，带着打工女孩的拘谨：
“报告主任，我睡着了打雷都听不见，昨晚楼里熄灯之后我就睡熟了，啥都没听见诶。”
她回答得自然，没有过度辩解，也没有刻意表现得太过镇定。
分寸拿捏精准，一脸茫然，像是根本不知道昨夜车间发生过搜捕、摔箱那桩事。
主任盯着她的脸，沉默数秒，细细观察她的微表情。
祁今越垂眸继续分拣纸张，神色木讷。
一副只关心手上活计、对车间秘事一无所知的样子。
主任没有从她脸上看出破绽，又转向其余几名新女工逐一盘问。
几个女孩要么惶恐，要么懵懂，反应都很正常。
他心底的怀疑暂时压下，却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心，沉声交代：
“记住厂规，夜里严禁擅自离开宿舍。一旦发现私自外出，按厂规重罚。继续干活。”
说完，主管转身回到车间深处，依旧不忘吩咐守卫，继续重点盯防这批新女工。
机器轰鸣声不停响起，祁今越并未听清，但也猜得大差不差。
短暂的午休过后。
车间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
继续工作半小时，她面色不自然地扭曲了一瞬。
又继续忍了几分钟。
最终还是红着脸向流水线组长说了声，便急匆匆奔着厕所跑去。
中间路过主任办公室时，她余光飞速瞟了一眼。
只一眼，她心头骤然一沉。
仅仅一个上午，办公室门口的布置已经大变样。
原本只是普通木门，如今外侧加装了一把崭新的重型挂锁。
金属锁身泛着冷光，锁扣牢牢扣死，白日生产时段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虚掩敞开。
除此之外，原本只在车间全域巡逻的守卫，现在单独抽调出一人，定点守在办公室门外。
笔直站立，目光紧盯四周，不再跟随大部队来回巡走。
见祁今越经过，他目光警惕地盯着她。
又见祁今越只是经过，拐弯进入楼层尽头的厕所，才完全放下心来。
厕所里。
祁今越快速蹿进一个隔间，反手关上门。
蹲下时，她脑海里一直浮现刚刚的场景。
昨夜搜捕无果，车间主任心中疑虑未消。
并且已经开始怀疑厂里的工人了，所以他才把自己的办公室上锁。
甚至还派了一个守卫看守！
这意味着，主管已经笃定，昨晚的意外绝非单纯脚滑，他欲把所有风险都锁定在这间办公室里。
祁今越果断摸出通讯器，将这里的情况尽数汇报。
片刻后。
她神清气爽地从厕所里走出来，只是脚步有些滞停。
一看就是蹲久了腿麻的缘故。
一切符合人设，也符合常理。
重新回到工位，祁今越仍然专心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只是她想，如今办公室已经被彻底管控，她是无法进入探查的。
但狡兔三窟，也许那座隐藏在底下的未知罪恶，还隐藏着另一个入口！
就在这时，生产线组长拿着废料登记本，沿着流水线缓步走来，随意扫了眼几名新女工。
最终目光落在了安分老实、干活利落的祁今越身上。
厂里的杂活累活，向来都是安排新来的女工去做。
“你，停下手里的活。”组长抬手示意，语气随意又理所当然。
“车间废墨、残纸堆满了，拿着桶去后勤废料房倾倒清理，收拾干净再回来上工。”
话音落下的瞬间，祁今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芒。
时机，来了。
厂区西侧，就是后勤废料区，偏僻冷清。
远离主车间的喧嚣轰鸣，四周荒草杂生，围墙高耸，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祁今越拎着油墨废料桶缓步走来。
这片区域是厂里最不起眼的边角地带，常年堆积废墨、废纸渣与废弃耗材。
潮湿沉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油墨味。
她依照惯例走到废料倾倒的固定洼地。
俯身准备倒掉桶中废料时，目光随意一扫，眸光却骤然微凝。
地面布满层层叠叠的脚印，深浅不一、杂乱交错。
若是普通工人日常倾倒废料，路线固定、落点统一，脚印必然规整集中，只会在洼地边缘往复踩踏。
可眼前的痕迹截然不同，凌乱的鞋印遍布整片空地，横穿废料堆、绕过废弃管材……
一直延伸向库房墙体深处，完全不符合正常清运废料的行走习惯。
祁今越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再仔细一看，哲学脚印大多厚重宽大。
根本就是成年男性的鞋码，绝非女工的纤细足迹。
而且这样的痕迹，只有人员频繁往来，才会留下。
一个鲜少有人踏足的地方，却有着杂乱无章的脚印?
祁今越心头瞬间警觉。
但手上动作却时刻未停。
她从容倒净桶内废料，装作整理桶沿残渣的模样，视线不动声色地快速扫遍整片废料区。
刻意留意角落、墙壁，以及任何一个可能安装监控的地方。
耳朵也时刻注意周遭的声音。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瞬间便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的监控盲区！
绝佳的探查机会！
祁今越迅速垂眸敛去所有异色，将空废料桶随手靠在墙边。
装作闲来无事透气的模样，步伐缓慢、姿态松弛。
顺着地面深浅交错的陌生脚印，一步步向着垃圾堆更阴暗、深处的角落缓缓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