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婉贤的刀刃对准的是赵琰的喉咙。
驱动她的是瞬间的憎恨与暴怒,所以她没有做太多思考。
谁能在这样的地方保持理智呢?
此刻的郑婉贤最后悔的就是,数月前,赵桓前来质问她时,她默不作声地替赵琰扛下了所有的惩罚。
她竟然没有想方设法地反咬,以至于落到这地狱般的境地,让萧茹元看她的笑话!
她若死了,赵琰反败为胜还有什么意义?
她要在此地将赵琰杀了,兴许还能闹出乱子,换取一个面见赵桓的机会。
见到赵桓,才能谈条件。
其他的全是胡扯。
郑婉贤咬着牙,一刀挥下去,血花瞬间炸裂,飞溅到她脸上。
赵琰握住了她的手腕,那锋利的瓷片,停在他脸前三寸的位置,连一寸皮肤都没有割破。
那血是哪里来的呢?
郑婉贤瞪圆的双眼一寸一寸地往下看,她看到赵琰伸出了另一只手,那只手中藏着一枚同样锋利的瓷片。
他在砸碎茶碗为她割开捆绑的粗布时,就将那瓷片藏在了手中,欲要取她性命了。
而此刻,他用它割断了她的喉咙。
时间刹那间变得无比缓慢,连痛觉都很迟钝,先一步袭来的是被抛入水中的窒息感,郑婉贤忽然就想到了幼时的那个冰窟。
只不过落入水中的人从她的二哥换成了她,而站在岸口冷冷地望着她的人,是她的儿子赵琰。
赵琰的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他像一只披着人皮的兽,卸掉了所有的情绪,冷漠的模样,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
“母妃,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心狠手辣起来,便是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在意。不过,这样也好,这倒是省了些母子情深的麻烦了。”
他捏着郑婉贤骨瘦如柴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就把她甩在了地上,而后对着她的喉咙又补了一道。
郑婉贤的身体随着涌出的血水开始抽动。
她不敢相信,这间逼仄昏暗的小屋就是她的终点,她竟然要死在这里了,她竟然会死在这里。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是要做赢家的。
二十年前,她就是那个唯一的赢家,她骗过了所有人,她比她们都厉害,她可以站到万人之上的巅峰,她已经为那一刻谋划了二十年了。
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郑婉贤手指死死地抓在地板上,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根看不见的救命稻草。
可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是飞速地带走了她的生命。
她的所有野心和不甘都随着她眼中的光亮一同落幕了。
赵琰立在她面前,停了半刻钟,然后捏着瓷片飞快地在自己脸上、身上划了几道口子,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狼狈后,他抬手掀翻桌子,冲着门外大喊:
“母妃!您要做什么!我是琰儿啊,母妃,你不认识我了吗?您、您要做什么?不、不要拿那东西,那东西会伤了您的,母妃,我这就去求父皇,父皇瞧见您的伤势,定然会请御医问您诊治的!”
“母妃!母妃!”
他一边喊,一边踢桌子,踹凳子,屋外传来侍卫飞奔而来的脚步声时,他直接仰面一歪,摔在了血泊里。
侍卫破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他满身血污、抱着自己母妃的尸体崩溃痛哭的模样。
侍卫统领瘫坐在地,其他众人迅速将院子围了起来。
消息在半个时辰后,便快马加鞭送入了宫墙,送到了正在宫中当值的韩绍庭手中。
因郑婉贤在花朝宴上闹出的祸事与萧茹元有关,而赵玥钦又是萧茹元的女儿,所以陆云野这个驸马在这件事上自动避嫌,瑶华宫所有侍卫的调派,都由韩绍庭这个新上任的副统领一力负责。
但负责在冷宫外院值守的侍卫,却不能与在内院关押的宫妃有任何交集,除了在各角门处巡守外,基本不能往内院去。
所以贤妃这几月遭遇了什么,韩绍庭知道得不多,这消息于他而言宛若晴天霹雳,他当场脸就黑了。
可这消息他不能瞒、不敢瞒、更是瞒不住。
他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往大殿去,亲自将这消息送到了赵桓手中。
彼时,赵桓刚用完午膳没多久,正在寝殿午歇。
徐瑞福替他传了信,他又在殿门外心急火燎地候了一刻钟,赵桓才传他入内。
没太睡醒的赵桓略有点烦躁,他端着茶碗润嗓,问韩绍庭:
“匆匆前来,是出了什么事?”
这话问出来时,赵桓心中便有大概的预想。
他觉得这事会跟“太子妃被下毒”一事有关,那背后行凶之人能把细作安排到陆云野这个驸马身边,自然也能在瑶光馆安插更多耳目。
昨日谋划未成的消息一走漏,背后之人坐不住,闹出些乱子来也正常。
赵桓洗耳恭听,等韩绍庭给他报出一个名字。
但韩绍庭递来的消息,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回禀陛下,瑶华宫的侍卫送信来,说约莫半个时辰前,贤妃娘娘在屋中砸了茶碗,用瓷片自戕了。”
赵桓眉头一皱,端着茶碗的动作就顿住了。
“贤妃?贤妃自戕?不可能。”
他想都没想,便给出一个结论:
“这世上谁自戕,她都不会自戕,出了什么事,还有谁在场?”
韩绍庭心道陛下果然心思敏锐,他继续道:
“回禀陛下,据值守的侍卫说,瑞王殿下不知用什么法子,从瑶光馆北侧供采买仆从进出的角门溜进了瑶华宫,溜进了关押贤妃的院子。贤妃娘娘自戕时,瑞王殿下就在屋中,侍卫是听到他的惊呼声,才往屋中去的,侍卫破门时,他正扑在贤妃娘娘身前哭嚎,他脸上身上有数道划伤,似是在阻止贤妃娘娘自戕时,被殃及了。瑞王殿下伤心过度,已然晕厥,瑶光馆的侍卫正乘车将他送回宫中。”
“瑞王?”
赵桓眉头皱得更深
若在背后给太子妃下毒的人是赵琰,他去瑶光馆闹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嫌自己不够可疑?
还是他可以将这事栽赃给一个被幽禁的死人?
这样说来,自己这个儿子亲手杀了他的母妃。
狠辣的赵桓也有些难以置信,他觉得其中有古怪,直接对韩绍庭道:
“朕在这等着,让你的人把瑞王送到朕面前来。不必去更衣,朕要直接见他。”
说罢,想了想,他又补充:
“还有贤妃的尸身,一并送来让朕瞧瞧。”
又半个时辰后,晕厥的赵琰和郑婉贤的薄棺被一并抬到了议事殿。
赵桓让御医施针唤醒赵琰,同时自己亲自走到那薄棺前,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郑婉贤。
在他狐疑的眼神中,赵琰于惊醒中原地弹起,辨认出周围景致后,他一步跪到了赵桓脚边,抱住了他的腿,惊恐又悲痛得嚎啕大哭:
“父皇!父皇!您救救母妃!母妃被那帮黑心肝的仆从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她想不开,摔了茶碗自戕了,您快派御医救救她吧!”
赵桓注视着他,问:
“朕下过令,没有朕的准允,任何人都不得到瑶华宫去见贤妃,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