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后,房间里又沉回那种刚醒时的软光里。
孙艺珍坐起来,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被子上留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件被她穿了一晚的黑衬衫。
领口歪着,下摆皱巴巴,像某种隐秘的勋章。
她低头嗅了嗅,很轻地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手机在床头震了两下。
韩惠珍:人还活着吗??教授点名了你没到!!我帮你喊了声肚子疼!速回!
她指尖飞快敲字:知道了知道了!十一点前到!给我留点尊严!
发完,她掀被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捡起地上散落的袜子、自己的半身裙,一件件叠好放在沙发边。
走到落地镜前,她看见锁骨上有一小块淡红,立刻用手捂住,又松开,对着镜子小声练习:
“就说……被蚊子咬的。”
幼稚得要命,但她又笑了一遍。
十分钟后门铃响。
李承哲拎着纸袋进来,身上多了件浅驼色风衣,发梢还沾着点外头的风:
“楼下排队买贝果的人挺多,我插了个队,用的理由是‘女朋友饿’。”
“女、女朋友”三个字他咬得很平,像顺嘴滑出来的。
孙艺珍正端着牛奶杯,差点呛到:“谁是你女朋友……”
“哦,那改口。”他把纸袋放下,很自然地把“女朋友”换成“孙艺珍同学”,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先擦嘴,再跟你谈身份问题。”
他把热贝果掰开,厚厚抹上奶油芝士和蜂蜜芥末酱,一半递她,一半自己咬。
两人并排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靠沙发腿,像两个逃课的大学生。
“今天真有课?”他问。
“嗯,十一点表演基础。迟到了要当堂念独白。”
“念什么?”
“《春香传》里那句‘郎君啊’?”
李承哲差点喷牛奶:“别,留着以后只念给我听。”
孙艺珍耳根又红了,低头啃贝果,奶油沾在鼻尖。他伸手用指节给她刮掉,顺势捏了捏她鼻子:
“行,我送你。不进校门,停路口,给你留最后一点学生清白。”
“那你呢?”
“我回趟汉南洞,换身衣服,飞趟香港。”他顿了顿,没瞒,“有些账,得当面算清楚。”
“要很久吗?”
“周末回来。或者——”他侧头看她,“你要是敢翘周日晚上的自习,我带你飞回来吃宵夜。”
“哪有周日晚自习……”
“那就当没有。”他吃完最后一口,把餐盒收拾好,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出来时头发湿着,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站在玄关,朝还坐在地毯上的她伸手:
“起来,送公主回宫。”
车开得很慢,沿着江边路绕了个大弯才往大学路去。
等红灯时,李承哲忽然从风衣口袋摸出个小东西,塞进她手心——不是卡,是个很旧的银戒指,素圈,内侧刻了极小一行字:E.S 2001。
“随便买的,地摊货,别嫌弃。”他说得漫不经心,“先戴着占个位子,以后换好的。”
孙艺珍捏着那圈银,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刻字,喉咙有点紧:“……E.S?”
“艺珍孙。拼音首字母。2001,今年。”他目视前方,耳根有点不自在的红,“嫌土就摘了。”
她没摘,直接套进左手无名指,有点松,晃晃荡荡的。
“不嫌土。”她小声说,“好看。”
李承哲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内暖气调高了两度。
车在离校门口五十米的路口停下。
几个下课的学生拎着书包路过,往车里瞟。孙艺珍解安全带,被他按住手腕。
“到了。”
“嗯。”
“短信照旧。”
“嗯。”
“还有——”他倾身过来,没吻嘴,是极轻地贴了贴她戴戒指的那根手指,然后松开,“进去吧。别跑,仪态。”
她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车窗还降着,正看着她。
“李承哲。”
“嗯?”
“香港……注意安全。”
他笑了,摆摆手:“放心,那边的律师还没我凶。”
车缓缓起步,汇入车流。
孙艺珍站在路边,看着黑色宾利消失在红绿灯那头,才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银圈,抬手,对着空气很小声地念了一句:
“郎君啊……”
说完自己先笑出来,快步往教学楼跑。
同一时间,金浦机场商务候机室。
李承哲靠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朝鲜日报》,头版角落一行小字:“外资Tengen立场明确,现代系重组再生变数”。
他没看太久,把报纸折起来,给孙艺珍发了条短信:
戒指别摘。要是丢了,赔你一辈子的贝果。
发完,他合上手机,看向窗外起降的飞机。
朴诗妍的未接来电有七个,郑梦准的试探、李在成的追问、香港办公室的简报,都在候机室玻璃外头排队。
只有刚才那条短信,是落在2001年春天的,属于他自己的、不入账的私人资产。
空乘过来提醒登机,他起身,风衣一甩,肩上是汉江的风,口袋里是另一枚没送出去的对戒。
“走吧。”他对助理说。
飞机冲上云层时,大学路教室里,孙艺珍正站在讲台中央,清了清嗓子。
她没念《春香传》。
她念的是:“今天天气很好,我好像,等到了春天。”
台下韩惠珍在底下疯狂比大拇指。
窗外,汉城的云很白,像一块刚被切开的贝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