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新一愣，赶紧扭头去看。
旁边一个县里的干部接话："孙书记，翠屏湖下游有两个村，饮用水……有一部分是从湖里取的。"
孙连城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马上查！通知那两个村，
从今天起，饮用水一律改用供水车，谁都不能再用湖里的水！这个事，现在就落实！"
"是！"那个干部赶紧应声，转身就去打电话。
孙连城又盯着那片黑湖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翠屏镇的党委书记，邱广田。
邱广田四十出头，剃着个平头，在镇上当了多年的干部，平时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物。
这会儿他站在人群后头，脸色发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孙连城盯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邱广田面前站定。
旁边有干部想拦："孙书记，您消消气……"
孙连城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就缩了手。
邱广田嘴唇哆嗦着，想说"孙书记，我……"
话没说完。
孙连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这一脚踹得又狠又实，邱广田"哎哟"一声倒退了好几步，
要不是后头有人扶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孙连城还想上去给他两巴掌，旁边几个人眼疾手快，赶紧把他拉住了。
"孙书记！孙书记您消消气！"
"放开我！"
孙连城挣了一下，没挣开，指着邱广田的鼻子破口大骂，
"邱广田！你还是不是个人？！"
"这是不是你家？！翠屏镇是不是你的地方？！"
"你就这么看着！看着这上千亩良田，看着这碧绿碧绿的翠屏湖，被他们毁成这个样子？！"
"你对得起翠屏镇的百姓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抖："你一个镇党委书记！这片地是你的地盘！这个湖是你的湖！
老百姓是给你饭吃的人！你在这儿当了这么多年干部，
翠屏镇的老百姓，哪家的地你不认识？哪家的老人不叫你一声书记？你就这么给人交代？！"
邱广田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眼泪都下来了，带着哭腔喊：
"孙书记！我、我真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在排污！我要是知道，我哪敢让他们排啊！"
"你不知道？！"
孙连城简直气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光知道坐那个位子！
你光知道吃百姓的饭！那你还有什么脸坐在那个位置上？！"
邱广田"扑通"一声就坐了，
也顾不上一镇之长的体面，哭着喊："孙书记，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你认？"
孙连城冷冷地看着他，"你认，这田能回来吗？这湖能回来吗？那些死鱼能活过来吗？
翠屏镇的老百姓收成没了，他们的损失，你拿什么认？！"
邱广田跪在地上，只知道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天天在镇上坐着，你就没闻见这股味儿？"
孙连城又补了一句，"你坐在办公室里，把窗户一开，那股化学品味儿你就闻不见？
还是你闻见了就当没闻见？"
邱广田浑身一抖，哭得更凶了："我、我闻见过……可那厂子开了好多年了，
镇上一直有这个味儿，我……我就没当回事……"
"没当回事。"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一下子凉透了，
"你闻见了，没当回事。好，好得很。"
他不再看邱广田，转过身，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邱广田被人扶到一边坐下，捂着肚子直哼哼。
孙连城回头看了一眼，对旁边的人说："让他先在边上待着，等会儿问话，还用得着他。"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人都怔了一下。
有人心里打鼓，有人心里服气。
打鼓的是觉得这书记是个狠人，服气的是觉得这书记再气也有分寸，没把人往死里整。
孙连城又走了回去，在邱广田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我问你。"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翠屏镇这上千亩田，一年打多少粮，养活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邱广田捂着肚子，哽咽着说："……有数。"
"有数就好。"
孙连城站起来，"你要早把这笔账记在心里，也不至于有今天，这回你这个位子坐到头了。"
邱广田浑身一抖，再不敢吭声。
场子上静了一瞬。
有个县里的干部张了张嘴，想上来打圆场，被孙连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种时候，谁上来打圆场谁就是找骂。
警戒线外头，老百姓看见这边的动静，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踹得好！"
有人喊了一嗓子，"这样的干部就该踹！"
"就是！地都毁了，他还说不知道！他天天在镇上干什么吃的！"
"这个书记是好样的！是真为我们老百姓发火的！"
也有人担心："哎呀，领导可别气坏了身子……"
"气坏了也活该！谁让他们不管的！"
人群里头，议论声、叫好声、哭喊声搅在一起，闹哄哄一片。
孙连城喘了几口粗气，压了压心里的火，松开被拉着的手，转过身，
沉声道："都站着干什么？！"
"现在，给我听好了。"
"市生态环境局！"
市生态环境局局长应声上前："到！孙书记！"
"马上组织人，下去布点取样。
排污口、水渠、良田、湖面，一个点都不能漏！把污染源给我查清楚，把扩散的范围给我摸清楚，
把数据给我拿出来！该封的排污口，现在就封；该堵的，现在就堵！不能再让一滴脏水进翠屏湖！"
"是！孙书记，我们的人已经在布置了，监测车也到位了，取样马上开始！"
"布了多少个点？"孙连城追问。
"排污口上下游、水渠、田里、湖面，
一共十二个点，都在同步取样。"
"多久能出数据？"
"初步数据，两小时之内！"
"好。我要的不是初步数据，是能定性的数据。"
孙连城说，"你心里要有数，这个污染到底是什么、有多重、影响多大，
尤其要弄清楚，里面有没有重金属，有没有有毒有害的东西。我要的是准话！"
"是！"
"还有，"
孙连城又补了一句，"你联系省里的专家到现场来会诊。
田还能不能治，湖还能不能救，底泥要不要清，怎么清，都要专家拿意见。
你别想着自己扛，这种大事，你扛不起，也不该你一个人扛。"
"是！孙书记，我这就联系。"
孙连城"嗯"了一声："监测的样品你给我多留一份，封存好了。
这是将来追责、索赔的凭证，马虎不得。"
环保局长应道："是，留样我们都做了双份，一份送检，一份封存。"
"市应急管理局！"
"在！"市应急管理局局长赶紧上前。
"化工污染不是小事，你们牵头处置。
下风向有没有村子？有没有人需要疏散？有没有次生风险？险情排查、应急物资，全都给我动起来！
我不管你们用多少人力物力，现场不能再出任何事！一个老百姓都不能因为这次污染出事！"
"是！书记，我们已经组织了排查，下风向的村子正在摸底，防护物资也调了。
如果检测出有毒气体扩散，我们马上组织疏散！"
"不是如果！"
孙连城说，"是必须把'如果'变成预案！你们现在就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宁可准备了用不上，不能用到的时候没准备！
还有，疏散的路线、安置的点都给我定好，清清楚楚。这事要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是！"
"还有。"
孙连城顿了顿，"翠屏湖下游那两个村，饮用水我已经叫他们换供水车了。
你们接着盯，一天都不能断。
村里有没有行动不便的老人，有没有需要特殊照顾的病人，你们摸个底，一个都不能落下。"
"是！我们马上安排人下去。"
孙连城又补了一句："应急物资，口罩、手套、防护服，镇上要是没有，市里调。
干部下去入户，自己也得护住自己，别没倒在污染上，先倒在防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