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凉气,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风向变了。
祝清瑶身后的两个女弟子对视了一眼,表情有点扛不住了。其中一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被瞿霜的余光捕捉到了。
“至于你说我在历练前多次出现在明月峰附近。”瞿霜顿了顿,“明月峰前山的路是公用道,去藏经阁和药房都要经过。我走路也要被算成‘行迹可疑’?”
周围有人闷笑了一声。
祝清瑶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嘴唇微微抿紧。她显然没料到瞿霜手里有勘查报告的数据,更没料到执事弟子会当众念出来。
“我、我也是听到了一些说法,觉得应该提出来让大家讨论。如果我理解有误,向瞿师妹道歉。”
她低了下头,声音变得柔柔软软的,活脱脱一个被误会的受害者。
瞿霜差点被这演技逗笑了。
她没接这个话茬儿,就那么看着祝清瑶,等到对方抬头跟她目光对上。
“没关系。以后有疑问可以先看看勘查报告再说,省得在这儿浪费大家时间。”
这句话说完,周围传来几声不太克制的笑声。
祝清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了握拳头,扭头带着两个同伴走了。走得挺快,连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周屿森在后面小声说了句:“痛快。”
瞿霜退回到人群边上,面上不动声色。
事情结束得比她预想的快。勘查报告里的数据太硬了,角度、方向、符箓特征全部指向人为定点攻击,祝清瑶的那套“设局陷害”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周屿森凑过来。“你什么时候知道勘查报告上写了什么的?”
“昨天。”瞿霜心说其实是昨天晚上偷听到祝清瑶的计划之后现去找师父要的,但这话不能说。
“你师父给你看的?”
“嗯。”
周屿森啧了一声。“司长老对你真不错,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关键时刻什么都替你准备好了。”
瞿霜想了想,倒也没否认。
师父确实做了准备。勘查记录副本摆在桌上的时候,估计就猜到会出这一茬了。
告示栏前的人群慢慢散了,瞿霜与周屿森和姜穗告辞之后,慢慢往落云峰走。
路过半山腰的岔路口时,她停了一下。
祝清瑶今天当众丢了脸,按她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不过短时间内她应该缩回去舔伤口,不太会立刻再搞事。
但裴长老那边呢?
方泽出事,裴长老被掌门训话,今天祝清瑶又当众翻车。接二连三在瞿霜手上吃瘪,裴长老面子上挂不住,后续的态度很难讲。
瞿霜站在岔路口想了一会儿,存了个档。
然后她没有上山,而是折回宗门内城的方向,绕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摸到了议事堂后门。
几位长老刚散会,从后门陆续出来。瞿霜躲在墙角的灌木后面等,果然看到裴长老最后一个出来。
裴长老一出来就被一个中年模样的执事弟子迎上了,两人边走边说话。
瞿霜跟在三十步外,压着脚步听。
“……掌门的意思是,方泽禁足三个月,取消下次内门考核的参赛资格。”
裴长老的脸色很不好看。“三个月?”
“戒律堂觉得轻了,本来想半年的。是掌门出面压了一下,说初犯从轻。”
裴长老没再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瞿霜没有继续跟,退回灌木后面拉动进度条,读档。
回到岔路口,她把刚听到的处分结果在心里记了一下。
三个月禁足,取消一次考核资格。说重不重,说轻也不算太轻。方泽这颗钉子算是被拔了,至少大半年不会再冒出来碍事。
瞿霜踩着夕阳爬上落云峰,远远看到竹楼前的石台上搁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
沈念真的食盒搁在门口,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恭喜师姐第一名,加了个鸡腿。”
瞿霜把鸡腿啃完,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落云峰的傍晚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她擦了擦手,起身往师父院子走去。该汇报的得去汇报,顺便看看师父的那盏茶今天被她影响了几遍。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听到了一阵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灵气波动。
又是那种从师父住处传出来的,规律的、奇怪的波动。
瞿霜停在门外,犹豫了三息,最终还是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
她转身回了竹楼,洗漱过后躺上床。
师父的秘密,她暂时不打算碰。
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瞿霜的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清晨起来练剑,上午跟师父对练,下午研读功法,傍晚打坐修行。落云峰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吹竹叶的声响,就只有她挥剑的闷响。
唯一的变化是练武场多了一块石碑——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上去的,上面刻着“破云十三式”的招式图解。瞿霜问过沈念真,沈念真摇头说不知道,但笔迹看着像是师父的。
司淮远没提这事,瞿霜也没问。师徒俩在这方面倒是默契得很,什么事都心照不宣。
这天上午对练完,司淮远破天荒地多说了两句。
“内门考核的最终结果三天内会下来。通过的人统一搬进内门住所,日后的修炼安排和资源分配都会调整。”
瞿霜擦了把汗。“师父,内门和外门的区别大吗?”
“功法品阶高一档,每月灵石多三成,可以进藏经阁三楼。”
瞿霜眼睛亮了。藏经阁三楼她早就惦记了,之前去查资料的时候在二楼就被拦下来了,三楼的门连看都没让她看一眼。
“不过。”司淮远端着茶盏顿了一拍,“内门弟子之间的竞争也比外门激烈得多。你现在炼气四层,进了内门算垫底的。”
瞿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考了个第一,进去又变垫底,修仙这条路是真没个尽头。
下午周屿森翻窗进了竹楼,手里拎着一兜子炒栗子,热乎乎的。
“刚出锅的,苍云殿门口排了老长的队。”他把栗子往桌上一倒,自己先剥了一个塞嘴里。
瞿霜拿了颗栗子,边剥边问。“有什么新消息?”
“有。”周屿森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裴长老这两天在内门那边走动得很频繁,找了好几个长老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但我大哥提了一嘴,说裴长老好像在争内门新弟子的修炼资源分配权。往年这事归掌门统管,今年裴长老突然插手,多少有点反常。”
瞿霜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资源分配权。如果裴长老拿到了这个权力,那他门下的弟子自然能多分一杯羹。反过来说,不对付的人就可能被克扣。
“还有一件事。”周屿森凑近了些,“祝清瑶虽然这次没参加内门考核,但听说裴长老打算给她走特招。”
“特招?”
“就是长老推荐制。只要有一位长老联名推荐,外门弟子可以免试进内门。条件是修为必须达到炼气四层。祝清瑶现在是炼气三层,估计这段时间会突击冲修为。”
瞿霜把栗子壳扔到一边,脑子转了几圈。
祝清瑶进内门本身不是坏事,毕竟躲也躲不掉。但如果裴长老同时拿到了资源分配权,这两件事凑到一起就不太妙了。
“你大哥那边能打听到裴长老具体找了哪几个长老吗?”
“我问问。”周屿森又剥了颗栗子,“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
周屿森走后,瞿霜在竹楼里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起身走到楼后的空地上。
存档。
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
瞿霜换了条路下山,趁着暮色掩护,摸到了议事堂附近。
这个时间点议事堂已经关门了,但后面的偏厅还亮着灯。内门事务的文书通常就在偏厅里整理归档,负责值守的执事弟子是个话多的年轻人,姓吴。
瞿霜在偏厅窗外蹲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吴师兄跟另一个人在聊天。
“……裴长老提的方案是,内门新弟子头三个月的修炼资源由各峰长老自行分配,不走统一调拨了。掌门那边还在考虑。”
“有戏吗?”
“难说。碧泉峰的郑长老好像也支持这个提议,毕竟各峰弟子情况不一样,统一分配确实不太灵活。但落云峰那边……司长老压根没来开会,估计是不在乎这事。”
瞿霜听到这里,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裴长老拉了碧泉峰的郑长老做同盟,师父这边没参与。如果这个方案通过了,各峰长老自己管自己弟子的资源,落云峰只有她一个人,师父大概率不会去跟人争这些东西。
那她的资源就完全看师父心情了。
以司淮远的性格,要么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要么压根忘了这回事。
瞿霜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后,悄悄退了出去。
她没有急着读档,而是沿着另一条路绕到了明月峰山脚。
明月峰的灯火比落云峰亮多了,半山腰上影影绰绰有人走动。瞿霜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观察,大约一炷香之后,看到裴长老从山道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祝清瑶。
两人在山脚下的亭子里停了片刻。距离太远听不见说话的内容,但瞿霜看到裴长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祝清瑶。
祝清瑶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激动。
丹药?
瞿霜记住了瓷瓶的大致形状和颜色,然后果断拉动进度条,读档。
时间倒回竹楼后面的空地。
瞿霜回屋点了灯,在纸上写下三条信息——裴长老争资源分配权、碧泉峰郑长老支持、祝清瑶获赠不明丹药。
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起来,有些事急不得,但情报必须一点一点攒。
次日清晨练剑,瞿霜趁着间隙试探性地问了司淮远一句。
“师父,内门弟子的修炼资源是您来安排还是宗门统一分?”
司淮远把剑背到身后看了她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听人提了一嘴,说各峰长老有意自行分配。”
司淮远沉默了两息。“这事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的东西不会少。”
瞿霜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太放心。师父这种性格,说不在乎是真不在乎,万一被人钻了空子,吃亏了可能都不知道。
对练结束后,司淮远忽然叫住她。
“瞿霜,你最近下山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
瞿霜的背脊僵了一瞬。
“没有啊,就偶尔去苍云殿吃个饭。”
司淮远盯着她看了三息。
那种目光瞿霜太熟悉了。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干了什么但我不戳穿你”的眼神,跟当初点破她读档时一模一样。
“吃饭可以。”司淮远转身往院子走,声音传过来不轻不重的,“别把自己吃进别人的院子里。”
瞿霜呆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师父这是发现她去过明月峰了?
不对,她读档了,时间线上她根本没去过明月峰。
那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因为存档本身的灵气波动?
瞿霜站在练武场中央,握着木剑出了半天神。读档能抹掉事件,但存档那一瞬间的波动抹不掉。司淮远对时间法则的感知灵敏得离谱,他不需要知道她去了哪里,只要察觉到存档的频率和时间点,就能推断出她在搞事。
这位师父当真是个人形测谎仪。
瞿霜默默把“存档时距离师父至少两百步”这条规则在心里又加粗了一遍。
傍晚打坐的时候,竹楼外面的空气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瞿霜睁开眼。
师父住处的方向又传来了那种断断续续的灵气波动,跟之前每次听到的一样,规律、微弱,像是某种固定的仪式。
她已经注意这件事很久了。
从拜师头几天夜里第一次察觉到,到现在少说有二十多次。每次都是在深夜,每次都持续约一炷香,结束后一切恢复正常。
司淮远白天修为深不可测、冷面冷心、滴水不漏。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住处传出来的灵气波动却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异常。
瞿霜之前一直按捺着没去碰。
但今天师父那句话提醒了她——她对师父的了解,远远不够。
瞿霜盘腿坐在蒲团上,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次波动开始的时辰。
总有一天她得搞清楚这件事。但不是今天。
窗外的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落云峰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瞿霜闭上眼,继续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