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成绩还没出来,现在急也没用。瞿霜摸出包袱里那张抄满标注的纸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收进枕头底下。
她打了个呵欠,翻身钻进被子里。
明天补个觉先。
瞿霜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竹楼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她翻了个身,脑袋埋进枕头里又赖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噜叫了第三声,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沈念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食盒搁在门口的台阶上,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凉透了。
瞿霜蹲在门槛上啃馒头,脑子里慢慢把这几天的事理了一遍。
方泽被清出考核,钱峥陪葬,这两张牌算是彻底废了。但祝清瑶那边还没动静,这才是让人不放心的地方。
方泽一倒,裴长老脸上挂不住。祝清瑶又是裴长老门下的,背后有人撑腰,就算明面上不敢怎样,暗地里搞点小动作是迟早的事。
瞿霜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与其等她出招,不如先摸清底牌。
下午,瞿霜换了身干净衣服下山。她没去考核处,而是去了苍云殿。
周屿森果然在。
这位周家小公子正趴在桌上啃一碟桂花糕,旁边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书。看见瞿霜进来,一下子坐直了。
“你可算出来了,我还当你要在山上闭关呢。”
“闭关饿死算了。”瞿霜在他对面坐下,拿了块他的桂花糕,“方泽的事传开了没有?”
周屿森放下糕点,压低声音。
“岂止传开了,整个外门都在说。方泽在荒原里偷袭同门被当场抓住,资格取消,玉牌收缴。裴长老今天上午被掌门叫去问话了,听说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
“祝清瑶呢?”
“她倒是安静得过分。”周屿森掰着手指头,“今天一整天没出明月峰,连她那几个跟班都缩回去了。”
瞿霜拿着桂花糕的手停了一下。
安静,反而不正常。
祝清瑶这个人,吃了亏就要找补回来,从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格。现在缩在明月峰不动,要么是在等风头过去,要么是在憋什么别的招。
“你帮我盯着她,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周屿森点头,又咬了口桂花糕。“对了,成绩明天上午公布,在议事堂外面的告示栏上。我听郑师兄说,这次荒原考核的评分不光看完成任务的速度,还看过程中的表现和意外处理。”
“意外处理?”
“就是你被方泽偷袭那事。”周屿森嘿嘿一笑,“郑师兄写了勘查报告,上面把你怎么用信号符、怎么保全自身的都写进去了。听说评审的几个长老看完都点了头。”
瞿霜没说话,心里有了数。
这个加分她没指望过,但如果真算进去,排名应该不会差。
傍晚回到落云峰,瞿霜在竹楼后面的空地上存了个档。
然后她换了条路下山,趁着天色将暗,摸到了明月峰半山腰的位置。
裴长老的院子在明月峰东侧,院墙不高,但常年有值守弟子巡逻。瞿霜上次来偷看地图的时候就踩过点,知道巡逻间隔大约半炷香。
她贴着院墙外的竹林等了一会儿,值守弟子走远之后,翻上了墙头。
院里亮着灯。
裴长老没在,但她听到了说话声——从偏厅那边传过来的,是两个女弟子在聊天。
瞿霜矮着身子靠过去,蹲在偏厅窗下。
“……裴长老今天被掌门训了一顿,心情差得很。方泽这事牵连到整个明月峰的脸面,长老让我们这几天别出去惹事。”
“那祝师妹呢?她跟方泽走得最近,不会被连带吧?”
“暂时没有。但她今天下午跟长老单独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我听说,祝师妹想在成绩公布之后,当着众人的面质疑瞿霜的考核成绩。她的说法是,瞿霜在荒原里故意引诱方泽犯规,属于设局陷害。”
瞿霜的眉毛动了一下。
设局陷害?
好一个倒打一耙。
“她有证据吗?”
“没有实证,但她打算拉上方泽身边的几个人作证,说瞿霜出发前就在打听方泽的行踪,是蓄意为之。”
瞿霜听完,慢慢退了出去。
翻过院墙回到竹林里,她拉动进度条,读档。
时间倒回到竹楼后面的空地。
瞿霜站在原地,把刚才偷听到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祝清瑶要在成绩公布时当众质疑她,理由是“设局陷害方泽”。没有实证,靠的是口供和煽动。
这招不算高明,但胜在时机选得好。成绩公布的时候人最多,长老也在。如果祝清瑶闹起来,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也够恶心人的。
而且一旦“设局陷害”的说法传开,不管真假,总有人会信。
瞿霜需要一个反制的办法。
她想了想,重新存了个档,又下了山。
这次她没去明月峰。她去了考核处。
考核处的执事弟子已经收摊准备关门了,看见瞿霜过来,有点意外。
“瞿师妹,这个点你来有事?”
“师兄,我想问一下,荒原考核的勘查报告,参与考核的弟子可以调阅吗?”
执事弟子想了想。“正式的勘查报告要等归档之后才能调,但现场记录的副本各峰长老那边都有。你要看的话,可以让你师父帮你调。”
瞿霜谢过之后转身就走。
她不需要调报告。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勘查报告里有没有写明碎石坡上的灼痕角度和方向。
如果郑师兄的记录足够详细,那些灼痕就是铁证。
角度朝下,对准路面中段。这不是意外,是定点攻击。
祝清瑶想说“设局陷害”,那好。瞿霜只需要在她开口之前,把勘查报告的关键内容公之于众。
事实摆在那里,谁设的局,一目了然。
第二天一早,瞿霜去了师父院里。
司淮远在院子里喝茶,桌上摆着一份薄薄的文书,正是郑师兄提交的勘查记录副本。
“师父。”瞿霜在桌对面站定,“我有件事想请教。”
司淮远端着茶盏没放下,目光淡淡扫过来。
“说。”
“如果有人在成绩公布的时候,当众质疑我在考核中设局陷害同门,我该怎么应对?”
司淮远喝了口茶。
“谁?”
“祝清瑶。她打算说我故意引诱方泽犯规。”
“你怎么知道的?”
瞿霜沉默了一拍。
“……猜的。”
司淮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勘查记录推到桌边。
“这份东西你拿去看,记住几个关键数据就行。她要是在公开场合质疑你,你不用跟她吵。你只需要请在场的长老调阅勘查报告,让事实自己说话。”
瞿霜拿起那页纸看了看。郑师兄的记录写得很细致,灼痕位置、角度、符箓残余的灵气特征、碎石崩落的方向,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还有。”司淮远放下茶盏,“你别主动提起这件事。她不闹,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要闹,你再拿出来。”
“明白了。”
瞿霜把那几个关键数据背下来,把纸放回桌上。
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回头问了一句。
“师父,您今天的茶被我影响了几遍?”
司淮远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两遍。”
瞿霜缩了缩脖子。“下次我离远点。”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辰时刚过,议事堂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告示栏前三层外三层,各峰的弟子都在等着看荒原考核的成绩。瞿霜到的时候,周屿森已经在人群边上等着了,姜穗站在他后面。
“看到祝清瑶了吗?”瞿霜低声问。
周屿森朝左边努了努嘴。
祝清瑶站在人群外侧偏后的位置,身边跟了两个明月峰的女弟子。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外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
看着挺体面的,不像要来闹事的样子。
但瞿霜知道,越是这种打扮,越说明她做了准备。
执事弟子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纸。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黄纸贴上告示栏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涌了过去。
瞿霜没挤上前,等人群散开了一点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荒原考核成绩排名——
第一名,瞿霜,落云峰。综合评分九十七。
她愣了一下。
第一?
周屿森在旁边拍了她一巴掌。“嚯,第一名!”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朝瞿霜看过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瞿霜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有话要说。”
祝清瑶从人群外面走了出来,停在告示栏前方,面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声音已经提起来了。
“关于瞿霜在荒原考核中的成绩,我认为存在严重的问题。”
周围一下子静了。
瞿霜转身看向她,面上不露声色。
来了。
祝清瑶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堂外面本来就安静,这几个字一出来,跟往水面上扔了块石头似的,涟漪立刻散开了。
周围的弟子齐刷刷看过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干脆抱着胳膊准备看戏。
周屿森在瞿霜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来了。”
瞿霜没回头,站在原地没动。
祝清瑶朝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围观的人够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无意质疑考核的公正性,但有些事情大家应该知道。方泽师兄在荒原中对瞿霜动手,这件事的确违反了规则,他受到处罚是应该的。”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可问题在于,方泽师兄为什么会对她动手?是因为瞿霜在进入荒原之前就开始刻意跟踪方泽师兄的行踪,掌握他的路线和计划,设好了圈套等他往里跳。”
“也就是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瞿霜设计好的。她才是设局的那个人。”
人群里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啊,方泽为什么偏偏在她走的那条路上动手?”
“可方泽也不是被人逼着偷袭同门的吧……”
“谁知道呢,万一真是设好的套呢?”
祝清瑶站在告示栏前,面带微笑,表情真诚得几乎让人觉得她是出于正义感才站出来说这番话的。
她身后的两个明月峰女弟子也适时开口帮腔。
“我们有同峰的师兄可以作证,瞿霜在历练之前就多次出现在明月峰附近,行迹十分可疑。”
瞿霜心里叹了口气。
这套路不新鲜,避重就轻加偷换概念。方泽带着匕首和违规符箓去截人,到她嘴里变成了“被引诱犯规”。
没有实证,就靠嘴皮子和气氛。
但瞿霜没急着开口。
她等了几息,等到人群的议论声开始往不利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才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了一步。
“祝师妹讲完了?”
祝清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下头。“讲完了。如果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我自然不会再追究。”
瞿霜笑了一下。
“我不解释。”
人群安静了一瞬。
瞿霜转身看向议事堂门口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在场的执事师兄,麻烦帮忙调阅一份文书——郑师兄在荒原南沟提交的现场勘查记录。”
祝清瑶的表情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
站在殿门边的执事弟子犹豫了一拍,抬头看了看走廊里坐着的几位长老,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点了下头。
执事弟子转身进殿,不到一刻钟就捧着一页纸出来了。
“勘查记录在此。诸位长老已准许当众宣读。”
他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
“勘查地点:荒原南沟窄路中段。灼痕位置:碎石坡正中偏东,距坡顶约七尺。灼痕角度:向下倾斜四十度,方向精准指向窄路中段路面。”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符箓残留类型:二品土符,灵气特征与方泽随身携带的符箓一致。碎石崩落范围:覆盖窄路中段约十步,崩落方向为自上而下定向坠落,非自然滑坡。”
人群彻底安静了。
执事弟子把纸翻了个面,继续念。
“综合判断:碎石坡灼痕系人为施加符箓所致,角度与方向均为定点攻击。排除自然因素与误触可能。”
他把纸合上,退到了一边。
瞿霜转回身来,看着祝清瑶。
“灼痕角度向下四十度,精准对着路面中段。祝师妹,麻烦替我解释一下,我怎么‘设局’才能让方泽师兄的手,在碎石坡上以特定角度激发一张二品土符?”
祝清瑶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有点绷不住了。
“我没说勘查报告有问题,我只是——”
“你只是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设局陷害同门。”瞿霜打断她,声音平平的,“方泽师兄身上搜出了三张土符、一张攻击符。钱峥师兄身上搜出两张定身符。这些东西不在考核允许的携带清单上。”
“这些是他们自己带进荒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