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在江洛眼前碎开。
石椅随之向下陷，刚才被扣住的长肢撑起半截，又被外面压近的灰色一并推向门前，细碎的石屑顺着台阶往里滚。
江洛没有去捞每一块碎石。
她顺着还干净的连接，将能收回的力量带近，灰色碰过的最外缘留在门外，余下的暗红却没随着石面崩开。
它们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胸腹间，那团已经汇拢的本源沉沉地转过，刚退回来的部分一并归进去，外层的震动传到这里，却没有再将里面扯成许多股。
江洛的指尖慢慢松开。
肩背仍能感觉到外面的压迫，可她不必再咬住牙，将每一缕力量都从将要碎掉的地方拽回来。
里面已经完整地留住了。
她让下一股力量从中出去。
这次没有沿着石桌的形状铺，也没有重新堆起更厚的椅背，暗红直接越过门槛，落到正在向里滚动的石屑旁。
石屑停了。
灰色却没停，沿地面继续往前压，碰上那一层暗红，两边挤在一起，江洛膝上的衣料轻轻一颤，胸腹间的本源也随之沉了一下。
她缓缓呼气，继续往外送。
红光从石屑下面抬起。
原先一碰便碎的边沿，这回没有立即崩开，灰色向前挤，它便向外撑，两道光在门前的几级台阶上磨出密密的细响。
江洛抬起脸。
低墙上方亮了。
不是门边的灯，一轮暗红正从自己的力量里缓缓升起，越过屋檐，悬在她能看见的那一片天空下，光落回来，照清了门前已经模糊的石路。
她能感觉到每一处延伸都还连着里面。
可外面不再要她一寸寸托着，红光铺过的地方自成一片，灰色压向哪一侧，她便从完整的本源里分出力量，将那一侧撑稳。
这片新生的神域，江洛给它取名叫红月。
灰色终于向外退了一点。
先是一块砖的距离，随后是半级台阶，压弯的灯杆还歪在那里，灯下那条刚从碎椅中撑起的长肢，却被重新亮起的红光按回地面。
江洛没有让它进门。
她将领域再推过一点，那一截灰白身体沿着石面滑出去，撞上门外残存的铁架，发出一声闷响。
小白忽然转过头。
“姐姐大人，门外那层东西退开了，我刚才伸手都觉得沉，现在这边能把人抬进来了！”
江洛看见他已经接住一只快滑下台阶的药箱，后面的人扶稳推车，顺着重新清楚的那段路往内院走。
她嘴角动了一下。
胸腹间没有因此散掉，完整的本源仍在，取出和送回的力量都经过那里，已经不必靠身前的桌椅替她保住形状。
晶片里，千眼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
“吾主，我从您传来的画面看见，它的神威已经在您的领域外停住了，您已经跨过SSS，真正成为诡异之神了。”
江洛看向门外那轮暗红。
先前从刀边收回的一线，独自在指侧待不住，后来那一个比杯口还小的圈，连桌子撤去都要她绷紧心神才能带回来。
如今整片红光承在自己的本源上。
她松开手指，它仍留着，外面的神威还在，门前那几级台阶却已经被她争了回来。
江洛慢慢弯起眼。
(≖ᴗ≖)✧
一道更深的灰色从外面压来。
货场那头，原本藏在车皮后方的粗附肢抬过半截断棚，落下时先砸断了两根铁杆，随后沿地面伸向她刚撑住的那一片红光。
江洛的背重新贴紧椅子。
两股力量在外侧撞上，红光被推得向内弯，头顶那轮月也轻轻一晃，胸腹里的本源沉了一下，却没有从中裂开。
她没有将整个货场都一并盖住。
收近两侧还没站人的地方，把力量留给门前这段路，原本向内弯下的红光便一点点稳住，粗附肢上的灰白光泽也在两边挤压中翻了出来。
那是她先前碰到便会被推回来的力量。
现在它仍压着，却没能一下越过红月落下的边缘。
丝黛拉站在椅旁，手中的镰柄被她托得很稳。
江洛抬起包着布的右手，没有握紧，只让从本源中送出的暗红沿柄身绕过，将刀缓缓接到自己能带动的位置。
触手随后卷住柄尾。
刃上那粒小缺口还在，金属没有自己长回来，附着其上的红光却连成了一线，经过缺处，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散向两侧。
江洛看向正往领域里探的附肢。
“洛洛也当上神啦，你那张嘴要是还想吃这一院子的人，就把伸进来的爪子留下，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条呀。”
镰刃沿红光落下。
她没有把刀甩向看不清的废站深处，只斩已经越过领域边缘的这一段，灰白光泽先迎上刃口，撞得刀身轻轻一颤。
江洛的手腕也随之一痛。
可刃口没有被顶回来。
暗红沿着两股力量相接的位置切入，附肢外层从中绽开，里面绷紧的组织露出一截，江洛顺着那道口，将刀向外带过。
最前端的一小截断了。
灰肉砸在领域外侧，溅起的液体被红光隔在门前那道边缘之外，江洛没有将它卷进身体，也没有把整条断肢拖回伤员经过的地方。
余下的部分猛地缩回。
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仍开着的前线镜头随之一晃，江洛从晶片里看见灰色躯体抬高了一点，腹下的口在废站后张开，门前的红光也被挤得再次一紧。
声音从那一边压过来。
“你也把自己熬成了食物。”
江洛望过晶片里那张仍被断棚遮住一部分的口，镰尖慢慢转向外侧，眼底却带着一点凉凉的笑。
“那你可得把嘴张稳一点呀，洛洛这个新来的神，还没想好下一刀该落在你哪一层牙上呢。”
她没追出去。
门前还有人正在经过，寒鸦扶着同伴靠到内侧，摩恩也在通讯里报来已退过岔路的消息，江洛将领域往回收近，只留下真正需要守着的这一段。
门边有人推着空车停了一下。
那人看过台阶上的红，又望过自己扶着的车轮，抬头朝她问了一声。
“江领主，这辆车还能从您那层光里过去吗，内院那边得用它接刚送到的人。”
江洛将贴近车轮的一侧慢慢松低，暗红仍落在地上，原本向外压着的力量却从那条窄路两旁让开，轮下没有冒出尖刺。
“你照着灯亮的这边走呀，洛洛把这里留平了，车过去以后，你让后面的人也沿这条路进来就好。”
那人试着推过半步，车轮稳稳滚上台阶，随即快走两步，将空车送进了内院。
江洛看着他走远，才将刚才让开的外侧重新撑稳，红月落下的光没有压住身后的那些手。
那轮红月没有随之消失。
力量回到胸腹间，主体仍旧完整，江洛能够感觉到维持神域正在消耗自己，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外面一碎，里面也被扯得漏空。
她的右手仍疼。
左臂的托带没有自己解开，脚跟搁在垫子上也仍会抽痛，江洛将镰柄重新交到触手能够带稳的位置，没有急着从轮椅上跳下去。
丝黛拉托起她空下来的手。
“吾主，您刚才撑住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您的手也还需要包着，您把它交给我，我陪您一起看外面。”
江洛转过脸，看见女仆长的紫色独眼映着头顶落下来的红，伸出的手却仍和先前一样，稳稳等在自己腕边。
她将手搁了过去。
“洛洛知道呀，当上神也不是把你换掉了，这只手还是给你包，外面那张嘴，就得换洛洛来管啦。”
丝黛拉低下头，将刚才震松的一点布边理好。
江洛靠回椅背，抬眼望向货场另一端。
灰色还在那里，晶片里的食骸之母也仍在吞食残骸，镜头只能照到它露在废站上方的一部分，连全部的身体都还看不清。
可这一次，红月照着门前的路，灰色没能再往里走。
江洛将刀锋慢慢抬起，指向灰光后方的废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