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片里的车皮歪了下去。
一根粗大的附肢从废站侧面抬起,越过原先挡着视线的空厢,落在外面堆着碎轨的地方,旁边几只挂着的囊也随之晃动。
拍摄的人已经退到另一幢楼后。
江洛看见镜头旁露出新的墙角,才问顾南川,原来那处接应点的人是不是都搬开了。
对方将报来的位置逐一说清,伤员已经分到后面两条能走的路,留在外侧的队伍也在换方向,没有谁还蹲在那根被扯掉的铁梯下面。
江洛看着最后转回来的灯光,缓缓点头。
胸腹间汇拢的暗红没有因她分心而散开,她让最外侧的一点沿原来的方向回转,停稳以后,才把余下还能调动的部分一点点带近。
里面越来越沉。
她没有像第一回那样把四肢一并掏空,送回触手和身体外侧的力量始终留着,自己的呼吸也仍能完整地起落。
可这次靠近的,已不只是先前那几缕。
深藏在更里面的暗红被逐渐带起,原本分散开的力量陆续汇到一处,绕回时彼此贴近,最初那道细线的轮廓反而越来越难分清。
江洛停了一阵,让已经带进来的部分完整转过。
额角的汗被擦去,她能听见丝黛拉将布放回盘里的声音,也能听见门外换车的人在数剩下几只箱子。
这些声音没有随着力量汇拢便远去。
她抬起右手,让一小片桌面浮到身前,再缓缓将它撤回,桌角退尽,里面那团暗红却仍旧留着,没跟着石面重新散成许多股。
江洛的手慢慢放下。
这一回,她没有继续用指尖催着它转。
暗红仍沿着刚才已经走顺的方向经过,外侧送出去的那一点回来,便重新汇进去,整团力量都在胸腹近处留稳了。
她睁开眼,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吸了口气。
没有塌下去。
手指已经松了,眼睛也离开了方才盯着的位置,里面却仍是一整团,既没被桌子带走,也不用她将每一股都攥在手里。
“洛洛这次停下来,它也还在转呀,刚才放出去的那一点回来了,里面也没重新散掉,我想再留一会儿,看看不用一直绷着会怎么样。”
奈亚看不见她体内的变化,只将江洛刚才展开又收掉的桌角影像留下,问她还有没有方才那种胸闷和发凉。
江洛摇头,随后把手放回女仆长垫好的位置。
疲倦还在。
那些被切弃的地方也仍缺着,里面汇成的一整团只来自自己现存的力量,她没有因它终于留稳,就觉得身上的伤都能一并放开。
货场的消息在这时接进来。
寒鸦将晶片对着石亭旁那道沟,让她看刚驶过钢板的最后一辆车,车尾已经落到实地,司机探出手,朝后面的搬运者挥了一下。
“江领主,我把这边的人都点过了,旧棚和货厢旁边也走了一遍,剩下我们几个收灯,过完这道沟就把路封上,这一段不能再往外送车了。”
江洛看见她身后的骨兵正抬起铁架。
原先压着木料的钢索仍绷着,石亭另一边却有灰白细肢在抓,沿着烧过的货厢向外挤,被守在外沿的枪口打得翻回去。
灯光旁忽然亮起一小片蓝火。
江洛抬起脸,听见摩恩在通讯另一端说,自己的人已经接上侧巷,他能在后面的墙边补一段火,让收灯的人把最后几步走完。
镜头偏过去,摩恩肩上仍压着厚布,抬起的只是没受伤的那一侧手臂,火也没有往废站深处去。
“你让他们照原来的路回来吧,我这点火烧不了那副躯体,拦住追到近处的小东西还够,等他们过沟,我就跟着自己的人退。”
江洛应下,看着寒鸦回头叫同伴跟上。
新的回报随后来自修罗。
他已从后街救护点挪到外侧岔路,医师还跟在队伍旁,裂开的掌心被厚布裹住,只拨开一段挡在转运车前的断梁,便收回了手。
那段路原本只够人侧身过。
断梁移开,车轮慢慢转过去,后面的队员随即将照明挪到新的转角,没有站在旧地方等下一次落石。
江洛听见这些位置一个接一个对上,胸口原本绷着的那一点才松了些。
顾南川又报来神尸外沿的消息。
龙战野和凯撒已将守线往完整的街面移,观察的人仍能从高处看见尸体与裂口,近处的灰索能截便截,够不到的甲缝没有再派人进去。
没有人叫伤者重新去翻那副神躯。
江洛将晶片放回椅边,里面汇成的暗红仍稳稳留着,她甚至能在答话时,感觉到一小股力量从中出去,沿触手末端转过,又回到原处。
可门外的撞击声忽然重了。
伊丽莎白从送货门内侧传来消息,货场外沿那段灰光正压近,刚架好的灯杆弯了一截,几只普通幼体也被挤着扑向过沟的人。
江洛让丝黛拉推自己过去。
女仆长看过她的脸,将留在身侧的镰刀一并挂上轮椅,沿侧廊推出,没有让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奈亚则留着货场的影像,走在另一侧。
前门的交接声刚从电台里传来,林晓确认两名机械女仆和原来的守卫已接稳,小白才沿内侧赶到送货门协防。
送货门里面已经让开。
林晓带着人把临时停着的担架推向内院,小白站在门边,刚将一只越过低栏的幼体钉在地上,抬头便看见了她。
“姐姐大人,这些小的我能拦,里面的人也在往后走,你现在坐在那边就好,我会看着它们有没有再从墙下面钻进来。”
江洛看过他身后仍亮着的接应灯,点了点头。
“洛洛看见啦,你把那一侧照顾好,回来的那些人得有地方放担架,门外这一段我来接,咱们都不用挤到同一处去呀。”
她让轮椅停在门内的墙侧。
寒鸦已带着收灯的人从外面跑近,最后一名骨兵背着铁架,脚刚踏过沟沿,一条灰白长肢便从后面甩了出来。
长桌在门外升起。
石椅扣向那条长肢,正好把它拦在铁架后面,骨兵顺着空出来的地方越过最后几步,寒鸦回身接住快滑下来的灯,跟着退进门边。
寒鸦把灯交给门内的机械女仆,回头又点过刚进来的几个人,确认扛铁架的那一个也已站稳,才扶住门侧的墙。
她的手还在轻轻发抖,声音却没乱。
“江领主,我没有数漏,最后那几个都到这边了,桥被扯走就让它扯吧,您要是也得往后退,里面的人还能接着挪,我们都看着路呢。”
江洛看过她空下来的双手,点了点头。
“洛洛知道了,你去里面坐一会儿呀,那盏灯都已经有人接住,你也不用一直把肩膀绷着啦。”
寒鸦这才松开门框,跟着接应的人往内侧走。
江洛的目光随之扫过墙后,小白仍站在那一边,刚打翻的幼体被骨兵用长杆挑开,通向内院的路上没有人被挡住。
伊丽莎白将照明压低一点,让灯光照着最后几级台阶,没再往正在变灰的门外探。
蓝火也收了。
摩恩在通讯里报来自己已退到侧巷后的声音,江洛看见原先过车的钢板另一端翘了起来,底下的长木随着附肢拖拽往外滑了一截。
那条路已经不能再用了。
她没把桌子压过去顶住整座桥,只将门前这一小段留下,让仍在经过的人从墙内进来。
灰光却顺着外面的地面压近了。
桌角发出和废站旁一样的碎响,刚扣住长肢的椅背被往下一摁,石面一层层裂开,江洛肩背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的右手停在扶手上。
身体仍感觉得到那股压迫,可胸腹间已经汇拢的暗红没有像从前那样,被碎开的桌椅一起拽向外边。
它还完整地留在里面。
江洛缓缓收回干净的近桌角,任由更外面的石面断去,抬眼望向送货门外越来越深的灰色,指侧的暗红第一次亮得映红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