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峙是在山腰上被抓住的。
他跳进溪流里灭了身上的火,可他的脸已经毁了。
那层医美填出来的皮肉被烧得最彻底,额头到下巴,整张脸像融化了的蜡,皮肉翻卷着,焦黑和嫩红混在一起。
他蜷在溪边的石头上,浑身发抖。
警察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听不清。
他抬手指着山下火光的方向,手指在抖。然后他倒下去了。救护车把他拉走的时候,他脸上的皮肤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了。
医生说,那张脸,彻底毁了。
警方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旅馆是不能住了。
箱根当地的警署给他们安排了另一家酒店,在山脚下,离火场很远。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山脊上还没灭尽的烟。
顾承野把门关上,没有开灯。
姜芽站在窗边,裹着酒店提供的浴袍,头发湿着,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她刚洗过澡,皮肤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水汽。手臂上贴着一块纱布,是护士给她处理的擦伤。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肩膀微微缩着。
顾承野走过去。
从背后抱住她。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箍得很紧。
姜芽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抖。从火场外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可他的手臂还在抖。
顾承野把她转过来,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眼眶里还有没干透的水光。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只说了一个字:“丫……”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姜芽踮起脚,吻了他。
她的嘴唇很凉,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一点没散的烟味。
顾承野愣了一拍,然后低下头,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他的吻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她揉碎。
他一边吻她,一边把她往床边带。
她的后背撞上床沿,两个人一起倒下去。
她躺在他身下,仰着脸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火,也有水。
浴袍散开,露出她锁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干净的旧痕。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锁骨上,停了一拍。
他的呼吸烫得她整个人绷紧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在慢慢变灰。
他的眼里有她从未感受过的重量。
那种重量里有什么东西。
是后怕。
是他在火场外面被消防员按在地上的那个瞬间。
是他跪在碎石地上仰头看着那扇冒火的窗。
是他看见窗户碎了、一个裹着湿被子的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来的那一秒。
顾承野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他闭着眼,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是那扇被火吞了的门。是浓烟灌进房间的那种窒息。是她站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烧着的火,然后跳下去的那一瞬。
她当时想的是,如果摔死了,他怎么办。
想到这里。
姜芽攥着他肩膀的手更紧了。
“那会我都要怕死了。”
顾承野忽然停下来,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我以为你没了。”
话没说完眼泪就滴滴答答地往下砸。
给姜芽心冷坏了,她用力用身体回答:“我在。”
顾承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他的汗滴在她脸上,混着她的汗,淌进她鬓角里。
她“嗯”了一声。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身体里。
窗外的天在慢慢亮。
灰蓝变成灰白。
山脊上的烟已经散尽了。
后来他抱着她,躺在床上。
她的头枕在他胸口上。
他的手指插在她湿漉漉的发丝里,慢慢梳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姜芽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
顾承野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嘴角有一道被他亲出来的红痕。
他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
姜芽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别走。”
他说:“不走。”
姜芽把手指攥住了他胸口那粒睡衣扣子,攥得紧紧的。
顾承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上,暖融融的。
天彻底亮的时候,顾承野还是没撒手。
姜芽在他怀里动了动,想翻个身,被他从后面一把捞回来。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收得死紧。
姜芽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后颈上,热热的,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潮气。
姜芽睡不着了。她偏过头,看着他。
顾承野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他的脸离她很近。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他的眉头松了一拍,又拧回来。她说:“顾承野。”
顾承野没应。
姜芽拿小指头拨料他,“你昨晚做梦了。”
顾承野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喊了一声‘丫’,然后抱着我哭了一气。”姜芽嗓音里带着玩笑似的粉红色泡泡。
顾承野的眼睛睁开了。
他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姜芽咧着嘴巴的笑:“你哭得跟小孩儿似的。鼻涕都蹭我脸上了。”
顾承野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她往怀里一按,把脸埋进她肩窝里。他的肩膀开始抖。这一次他没有压着,他哭出了声。那哭声又闷又哑,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的。
姜芽被他吓了一跳。
“别,不是,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真哭了?”
姜芽伸手去推他的脑袋,推不动。
顾承野的手臂箍得更紧了。
一个大男人这就哭得稀里哗啦,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砸。滴在姜芽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咸咸的。
姜芽把他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捧起来。
她看见他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鼻尖红了,嘴唇抿着,那副样子跟他平时冷着脸训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别,别哭啊!”
姜芽忽然有点慌,想起昨晚他跪在火场外面被消防员按住的样子。想起他看见她从窗户里跳下来那一瞬。
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