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峙是在日本警方押送他去东京地检的途中跑掉的。
贺帧安排得很周密。
三辆车,六个雇佣兵,在高速匝道口制造了一起追尾事故,趁着警方注意力被分散的十几秒,把贺峙从后座拽了出来。
前后不到一分钟。等警方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贺帧的电话随后就打到了贺峙新换的号码上。他说:“最后一次。拿着这本护照,去南美。别再回来。”
贺峙接了电话,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扔进了海里。
他没有去南美。
他回了箱根。
贺峙提着贺帧给他的钱袋子跟假护照,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半山腰那间旅馆的灯光。
他知道顾承野跟姜芽住在哪间房。
他下午踩过点,从前台的花名册上偷看了登记信息。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门禁卡,嘴角弯了一下。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贺峙潜进旅馆。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尽头那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找到那扇门,门牌号他背得滚瓜烂熟。
贺峙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用矿泉水瓶装着的汽油,拧开盖子,沿着门缝和门框慢慢浇了一圈。
汽油的味道在安静的走廊里散开,又浓又刺鼻。
贺峙浇完最后一滴,退后两步,掏出打火机。
火光跳了一下,落在汽油上。轰的一声。
火苗蹿起来,像一条被放出了笼子的蛇,沿着门缝往里钻。北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火势往房间方向推。
火舌舔着门板,瞬间窜起一米多高。浓烟滚滚,从门缝里挤进去,从窗户缝里往外冒。
整个走廊被照得通红。
然后就听见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紧接着哭声喊声脚步声连成一片。
姜芽是被烟呛醒的。
她睡得浅,顾承野出去买烟了,她一个人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她睁开眼,看见门缝底下有红光在跳动。
啥味道?
姜芽赤脚跳下床,冲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门把手滚烫,门板后面的火在烧。
糟糕!
这是着火了。
姜芽退后两步,看着那扇门。火苗已经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玄关的鞋柜边缘点着了。浓烟灌满了房间,呛得她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顾承野……顾承野……”
姜芽试着大声喊了即便顾承野的名字,发现他并不在屋里,而且外面乱得厉害。
哭声,喊声,警报声连成一片。
火舌肆意,想打开门逃出去是不可能了。
本能求生欲下,她忙捂住口鼻,蹲下来,爬回床边。
在国外的那五年,她‘有幸’碰上过此类大火。
所以。
姜芽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四周看了看,当目光盯上床榻上的小薄被子时,姜芽眼睛一亮。
下秒。
姜芽抓起床上的被子,拖着它冲进浴室,把被子按进浴缸里,拧开水龙头。
水冰凉,浇在她手上,也浇在被子上。
此时,姜芽心里就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活着出去,然后找到顾承野。
她把湿透的被子裹在身上,跑到窗前。
窗户是推拉式的,她用力推了一下,推不开。
她又推了一下。
窗户卡住了。
危急时刻。
人的爆发力惊人。
姜芽用拳头砸,用胳膊肘撞。
玻璃碎了一角。她把碎玻璃拨开,探出半个身子。
她们房间在三楼,楼下是旅馆的后院,铺着碎石子和一片矮灌木。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火已经烧到了床头柜。
姜芽没有犹豫。
这是她活命的唯一出口。
她裹紧湿被子,爬上窗台,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顾承野站在旅馆外面的空地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拆的烟。
他买烟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旅馆那头的窗户在冒黑烟,火苗从三楼走廊的窗户里往外蹿。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扔了烟,拔腿就往旅馆里冲。
一个消防员从旁边扑过来,拦腰抱住他。
顾承野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红着眼喊:“放开我!我媳妇在里面!”
消防员死死扣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拖。
“姜芽!姜芽!我媳妇儿……”顾承野挣扎着,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他看见旅馆外墙的火焰,看见浓烟滚滚往上翻,看见那扇窗——
那是他们房间的窗。
顾承野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拼命往前冲,两个消防员合力把他按住。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窗。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喊姜芽的名字,声音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看见窗户碎了。
一个裹着湿被子的人从窗户里翻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后院的灌木丛里。
顾承野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猛地挣开消防员,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
他跳过矮篱笆,穿过碎石地,跑到那丛被压弯了的灌木前面。
姜芽躺在那儿,湿被子散开了一半,头发贴在脸上,脸上全是烟灰和碎叶子。
她的手臂上有一道擦伤,正往外渗着血。可她睁着眼。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顾承野。”
顾承野跪下来,把她从灌木丛里抱出来。
他把她搂在怀里,搂得死紧。
他的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没有出声。
可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她后颈上,滚烫。
姜芽抬起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
她的手指在抖,可攥得很紧,她试着安慰顾承野:“我没事。”
“我……丫……”顾承野还是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闷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又哑又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
他这辈子在手术台上见过太多生死,可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怕过。
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从火里抢回来的最后一捧水。
消防车和警车的声音在远处响成一片。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姜芽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急又重:“没事了,没事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她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