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她愣了足有两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冲撞夫人?金盏?!”
青杏用力点了点头,可再问细节她便说不清了,只道是昨夜腊八宴结束之后的事。
老夫人这两日总会让金盏去听风院送东西。
昨日腊八宴结束之后,老夫人照例让金盏去送些醒酒汤,结果听风院那边好似闹出了什么动静。
金盏不知怎的卷了进去,被夫人身边的人按着打了三十板子。
旁的她也是听人传话,实在不知道更多了。
三十板子??
平素哪怕是小丫头犯错,也没有罚的这么狠的,最多打个十板子也就是了。
金盏可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哪怕现在老夫人不爱用金盏,可明面上金盏也是大丫鬟啊。
这不是打老夫人的脸吗?
顾昭云没有再问,转身便往金盏住的屋子那边走。
她本来急着去见金盏,是想把能出府的好消息告诉她。
——如今倒是不用特意去说了,金盏被打的这么狠,身上的伤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听风院那边自然去不成了,出府反倒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陆珩已经安排好了身契,只要等伤养好一些,金盏便能名正言顺地离了侯府。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
可顾昭云想到金盏受了那么大的罪,心里仍旧有些不是滋味。
到底怎么回事?
金盏那个性子,从不是惹是生非的人,怎么就能冲撞了沈氏?
顾昭云一路走得飞快,泠雪在后面小跑着跟,飞快赶到金盏住的下人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着药味和血腥气的浊热扑面而来。
金盏趴在靠墙那张窄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被面上洇出一片暗褐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的脸侧着压在枕上,面色白得像一张纸,额角也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听见门响,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是顾昭云的时候,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竟弯出一个笑来。
顾昭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榻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到底怎么回事?”
金盏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笑得更畅快了。
她声音虚弱,断断续续的,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昨夜里……是故意的。”
顾昭云愣住了。
金盏微微偏了偏头,“昨日腊八宴上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侯夫人在老夫人跟前没脸,心里憋着气呢。”
“我被老夫人喊去给二公子送醒酒汤,掐着夫人来的时辰,故意在廊下把一盆脏水泼了出去,溅了她裙子。”
“她正愁没地方撒气,可不就逮着我了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趣事,“三十板子虽多,但打下来竟也没要了我的命,瞧着吓人罢了。”
顾昭云看着金盏那张苍白虚弱却还在努力笑着的脸,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没让那点湿意掉出来。
“我知道你在世子爷跟前替我奔走,”金盏轻轻地说,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像是说话太久耗了力气,“可我也不能只靠着你去求世子爷,否则便是给你添麻烦。”
“如今我伤了,伺候不了二公子,也做不了什么活了,老夫人到底是顾着我在她跟前伺候了十几年,也松口了。”
她说着,伸手来够顾昭云的手,脸上还带着笑:“你别难受。”
“我这伤换一张出府的身契,值了。”
顾昭云反握住她的手,喉头哽得发疼。
金盏是聪明人,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自由。
可代价再小,也都是伤在自己身上了。
金盏说的轻巧,可她也不是没挨过打的。
这次虽然侥幸没有伤到骨头,但金盏也实实在在的遭了罪。
只是为了换自由。
而她呢?
她顾昭云如今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西跨院里,吃穿不愁,靠的全是陆珩的宠爱。
可这些宠爱又能持续多久?
她必须走。
绝不能因为一丝半点的心动就昏了头,把自己困在这四四方方的侯府里,做一只被人赏脸才活得下去的雀儿。
顾昭云定了定神才开口:“我方才还要跟你说呢。”
她挤出一个笑,轻轻握住金盏的手,“我来之前,世子爷已经跟我交了底了。”
“你的身契他已经让人办好了,这两日就能放归。”
“金盏,你自由了!”
金盏听完,那双因为失血而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她嘴唇抖了抖,那笑意再也压不住了,连苍白的面色都被衬得有了几分生气:“当真?!”
“当真。”
顾昭云用力点了点头,“只是世子爷交代了一桩事——你出府之后不能在京城久留。”
金盏听完这话,非但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笑得更开了,“这有什么要紧?”
“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虽然不多,雇一辆马车出城是够的。”
“大不了我先离了京城,再寻个地方养伤就是。”
“天大地大的,还怕没我一口饭吃么?只要出了府,就算是脸毁了我也乐意。”
顾昭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既是酸涩又是替她高兴。
她站起身来,伸手替金盏掖了掖被角,低声道:“你好好躺着,我回去取些东西来给你,你出府之后都用得着。”
“千万别扯着伤口,我一会儿就回来。”
金盏点了点头,目光仍旧亮亮的,含着笑目送她出了门。
顾昭云跨出门槛的时候,腊月的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眼眶里那点一直忍着的湿意终于泛了上来。
金盏要出府了,下一个就是她。
这是好事,要高兴才是。
她仰起头吸了一口凉气,把那点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裹紧衣襟,快步往来路走。
顾昭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要准备的东西,她脚步匆匆地往回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迎面便碰上了碧枝。
碧枝远远地就朝她招手,脸上带着笑:“昭云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昭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金盏那间屋子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夫人这时候叫她,莫不是金盏的事有了什么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