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听到声响,没有半点迟疑,直接推门冲进竹屋。
屋内蒸汽弥漫。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江雪歌跌坐在木地板上。
她没有戴面纱。
夏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这张脸,和外面那个自称江雪鸢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五官轮廓、眉眼间距,甚至连鼻梁的弧度都高度重合。
若非夏天拥有极强的观察力,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分辨出两人的细微差别。
此刻,她一丝不挂。
水珠顺着她冷白的肌肤滑落,滴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她双手撑在地上,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因为长期肌肉萎缩而止不住地颤抖。
夏天大步走过去。
江雪歌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看到夏天的瞬间,她的脸颊迅速攀上红晕,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
夏天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
常年的病痛折磨让她失去了应有的体重。
夏天将她重新放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流漫过她的肩膀,遮住了水下的风景。
“姐,你没事吧?”这时,门外突然响起那个脾气火爆的“江雪鸢”的声音。
江雪歌身体一僵,双手抓紧了浴桶的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我没事。”
“要我进去帮你洗澡吗?”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用。”江雪歌立刻拒绝。
“好吧。那你有事叫我。”
“嗯。”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
屋内,夏天站在浴桶边,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侍女呢?她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夏天道。
江雪歌靠在木桶壁上,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药草叶子。
“是我让她走的。我泡澡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身边。”她低声说道。
“那你怎么摔出浴桶外的?”夏天追问。
江雪歌沉默了片刻。
少许后,她才道:“今天你给我治疗后,我感觉双腿有一些力气了。刚才泡澡的时候,我就想尝试站起来,但没站稳。”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凝聚。
“虽然如此,但却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站起来。”她抬起头看着夏天,又道:“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死都站不起来。”
夏天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揉了两下。
夏天嘴角蠕动,但没有说话。
他应该可以治好江雪歌,大概。
只是,他不能治好江雪歌。
江雪歌身上的毒,显然是有人给她下的。
在找到这个人之前,江雪歌病好了,反而会更危险。
装病也是不行的,他们有太多手段探查,只有真的病着,他们才会允许江雪歌继续活着。
这时,江雪歌看着夏天,嘴角微微蠕动。
“你似乎对我和雪鸢长得一样,并不意外?”她最终还是问道。
夏天拉过旁边的一张木凳,坐了下来。
“你才是真正的江家大小姐江雪鸢吧?”夏天直接点破。
江雪鸢轻咬着嘴唇。
她看着夏天笃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嗯。”
她靠回浴桶壁上,目光有些飘忽,陷入了回忆。
“十七岁那年,就是我和夏家大少完成婚书交换之后,我心情烦闷外出旅行。旅行途中,我救下了一个试图跳江自杀的女孩。她和我同龄,相貌与我非常相似,甚至名字江雪歌,都跟我很像。”
“我一度以为是我父亲的私生女,但验了DNA后发现,我们俩并无血缘关系。”
“正常。”夏天接话道:“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高度相似的人。民间都有很多和明星或名人高度相似的人,甚至还有人特意开直播蹭流量。”
夏天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就说我和夏家大少爷,我第一次看到夏家大少照片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太像了。”
江雪鸢点点头。
“我原本没有想着让她顶替我的身份,是我的父母知道此事后,让雪歌做了我的替身。我因为从小体弱多病,一直戴着面纱。我族人虽多,但也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看出我和雪歌的相貌区别。再加上父母有意掩饰。所以,这些年,倒也没有被人发觉。”
夏天手指敲击着膝盖。
“给你下毒的人肯定知道江雪歌是假的。否则,他早就对江雪歌动手了。”夏天道。
江雪鸢脸色微变。
“如此说起来,雪歌岂不是很危险?”她语气中透出担忧。
“若是下毒人想害雪歌,早就动手了。他大概在等待什么契机吧。总而言之,江雪歌现在是安全的,你不必太担心。”
夏天站起身。
他走到浴桶旁边,看着江雪鸢,又道:“不过,我不能长期在这里,等你病好一些了,我们一起回海城吧。这样,我能更方便照顾你。”
江雪鸢仰起头。
“照顾我?”
“呃,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身体有突发性不适,我们离的近的话,我可以及时给你治疗。”夏天解释道。
江雪鸢看着夏天。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夏天避开她的视线,看向旁边的屏风。
“你可是我的未婚妻,至少名义上是。”他硬着头皮说道。
江雪鸢没有说话。
浴桶里的水声轻微晃动。
“你喜欢我呀?”江雪鸢轻笑出声。
夏天转过头。
“我…性格好的美女,我都喜欢。”夏天也笑了笑。
“性格好么?”江雪鸢微微歪着头,又微笑道:“有没有可能,我只是身体太弱了,想发脾气,也无能为力?”
夏天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江雪鸢。
他自己也不明白。
这是他第一次见江雪鸢。
但不知为什么,她在自己心中却如此特别。
南宫柔也很让男人产生保护欲,可自己对南宫柔却没有对江雪鸢如此强烈的感情和悸动。
“我帮你搓背吧。”夏天突然开口。
“啊?”
江雪鸢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夏天会提出这种要求。
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
“好。”
她答应了。
江雪鸢转过身,背对着夏天。
她将长发拢到胸前,露出光洁的后背。
冷白的肌肤上,因为常年不见阳光,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
夏天拿起搭在木桶边沿的毛巾,浸入热水中,拧至半干。
他将毛巾贴上江雪鸢的后背。
手指隔着毛巾,触碰到她的肌肤。
动作极尽轻柔。
他生怕自己多用一分力气,就会折断这副脆弱的身躯。
浴室里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涟漪气氛。
只有毛巾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其实,夏天并没有任何歪念,他只是在为江雪鸢擦拭身体,仅此而已。
而江雪鸢似乎也并不紧张。
她闭着眼睛,温热的水流和后背传来的力道,甚至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江雪歌的声音。
“姐,洗好了吗?我进去啦。”
“啊,等一下。”
江雪鸢话音未落,竹屋的门已经被推开。
江雪歌大步跨进浴室。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浴桶边。
夏天手里拿着毛巾,正按在江雪鸢的后背上。
江雪歌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张。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江雪鸢转过头,看向夏天。
“夏天,你先出去吧。”她语气平静。
夏天点点头。
他放下毛巾,没有看江雪歌一眼,径直走出浴室,顺手关上了门。
夏天离开后,江雪鸢看着还处于震惊状态的江雪歌。
“别发呆了。过来帮我擦干。”
江雪歌这才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到浴桶边,抓起架子上的雪白厚毛巾,手忙脚乱地披在江雪鸢肩头,把她从浴桶里捞出。
“姐!那家伙有没有对你做不轨之事?”江雪歌又道。
江雪鸢裹紧毛巾,在旁边的木塌上坐下,轻柔地拂过湿嗒嗒的长发。
“他是医生,治病推拿免不了身体碰触。你别去寻祸端。”江雪鸢语气平缓。
随后,她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下。
“原来是这样。”
江雪歌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外一边。
夏天回到自己的客房,在距离江雪鸢所居住的院落有一些距离的另外一处别院里。
刚脱了外套在床上躺下,还没来得及闭眼歇会儿,房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暴力踹开了。
江雪歌气呼呼地闯了进来。
此时的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运动装,头发还带着湿气,脸颊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通红。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指着夏天的鼻子质问道:“夏天!你老实交代,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占我姐便宜?”
夏天双手枕在脑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把她当成了空气。
见夏天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江雪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站在床边开始滔滔不绝地数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名义上是来给我姐治病的,可你看看你刚才在浴室里干了什么?搓背?亏你想得出来!我姐身体那么弱,性格又单纯,你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占她便宜,你还要不要脸了?”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夏天脸上了。
夏天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神冷冷地直视着江雪歌。
被夏天那深邃冰冷的目光一扫,江雪歌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弱了三分,但随即又挺起胸膛,恶狠狠地瞪回去。
“说完了吗?”夏天淡淡地开口。
“没有!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和真正的雪鸢小姐长相、身材都差不多,但我却只对她心动,而对你没有半点感觉了。”夏天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江雪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夏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太野蛮了。跟雪鸢小姐的温柔端庄比起来,你简直就像个没开化的野人。”
这一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江雪歌脑海中炸开。
“夏天!你找死!”
江雪歌彻底气炸了。
她整个人如同一只发怒的雌豹,直接朝着床上的夏天扑了上去。
她这一扑势大力沉,双手成爪,直奔夏天的肩膀扣去,显然是动了真格。
然而,夏天只是身形微微一侧,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擦着她的掌风避了过去,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床下。
江雪歌扑了个空,身体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滚,稳稳地落在床垫上。
她转过身,有些惊疑不前地看着夏天:“你会武功?”
刚才她那一击虽然没有用尽全力,但速度极快,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躲得开。
可夏天不仅躲开了,而且显得游刃有余。
“什么武功?神经反射好而已。”夏天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道。
江雪歌冷哼一声:“嘴硬!再来!”
她没有再废话,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步,双腿化作漫天残影,一记凌厉的鞭腿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地扫向夏天的脖颈。
江雪歌习武十年,在古武世家的年轻一代中,她已经是七级武者了。
这个实力,放眼整个古武圈年轻一辈,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平时十几个壮汉根本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
然而,今天她遇到了夏天。
面对江雪歌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夏天表现得异常冷静。他没有硬碰硬,而是凭借着超凡的感知力和身法,在狭窄的房间里不断闪转腾挪。
江雪歌的拳风呼啸,将房间里的空气撕扯得猎猎作响,可每一次眼看就要击中夏天时,都会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
“该死!这家伙属泥鳅的吗?”江雪歌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急躁。
久攻不下,她的招式开始出现了一丝杂乱。
就在她一记直拳轰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因为急躁,她的意识稍微分神了一下。
“破绽。”
夏天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江雪歌心中大惊,刚想收招后撤,却发现夏天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欺入了自己的中门。
夏天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江雪歌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拉,同时右脚微不可察地在她脚下一绊。
江雪歌瞬间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惊呼着向后倒去。
夏天顺势压了上去。
“砰”的一声,两人齐齐倒在地上。
江雪歌被夏天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
她的双手被夏天用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头顶,双腿也被夏天的膝盖顶住,根本动弹不得。
和对待江雪鸢时的温柔体贴完全不同,夏天对江雪歌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
他的身体沉重如山,压得江雪歌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江雪歌能清晰地闻到夏天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和药草香,这让从未与男性如此亲密接触过的她,浑身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放开我!”江雪歌咬牙切齿地挣扎着,但夏天的身体就像是铁铸的一般,任凭她如何运转内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夏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冷漠而深邃:“江雪歌,我警告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被夏天死死的摁在地上,狼狈不堪,江雪歌的眼眶有些发红。
但她性格倔强,硬是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少许后。
呼~
江雪歌深呼吸,然后开口道:“我输了。我错了。”
听到这话,夏天这才松开了对她的钳制,站起身来,退到了一边。
江雪歌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有些红肿的手腕。
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快步退出了夏天的房间。
离开房间后,江雪歌并没有回自己的卧室。
今晚的挫败感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她堂堂七级武者,古武圈的年轻天才,竟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医生”手里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对方以一种近乎羞辱的姿势按在地上。
这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江雪歌直接去了竹屋附近的那片原始森林。
那一夜,寂静的森林里不断传来树木断裂的声音和拳脚带起的呼啸声。
江雪歌在森林里练武一通宵。
第二天清晨。
当江雪歌带着满身的疲惫、汗水以及衣服上沾染的露水和草屑回到竹屋时,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有热气腾腾的米粥、精致的小菜,还有几样精致的面点。
而夏天,此时正站在江雪鸢的身后,双手搭在江雪鸢圆润的肩膀上,动作轻柔地为她做着肩部按摩。
“这个力道可以吗?”夏天的声音温柔得简直能拧出水来。
“嗯,刚刚好,很舒服。”江雪鸢微微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
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的江雪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态度,跟昨晚对自己的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
昨晚这家伙下手可没有半点留情,到现在她的手腕还隐隐作痛。
江雪歌有些郁闷地走了过去,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雪歌,你回来啦?昨晚去哪儿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江雪鸢睁开眼,有些关切地看着妹妹。
“没事,昨晚睡不着,去林子里练了会儿功。”江雪歌闷声闷气地回答,眼睛却恶狠狠地瞪着夏天。
江雪鸢没有多想,转而对江雪歌微笑道:“雪歌,快来吃饭吧。夏天真是个绝世好男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仅医术了得,这推拿按摩的手艺也是一绝,我感觉肩膀轻松多了。”
江雪歌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哼道:“可惜,他身为有妇之夫,但身边依然莺燕环绕,指不定在外面欠了多少风流债。”
“哎哎哎,江雪歌,你不要污蔑我啊。”夏天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反驳道,“我已经……”
话到嘴边,夏天突然想起了自己和杨画签的那份离婚保密协议。
一年内,他需要对离婚的事保密。
想到这里,夏天只能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然后道:“总之,我跟我那个妻子已经毫无感情了,我们现在只是名义上的关系。”
江雪歌一脸鄙视地看着他:“不管你有没有离婚,我姐都不可能嫁给一个二婚男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夏天收回手,也翻了个白眼,走到餐桌旁坐下:“我现在可是你姐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你这个冒牌货,一边去,别在这儿碍眼。”
“说得好像你不是冒牌货似的。”江雪歌顿了顿,又道:“就算你和那位夏家大少长得一模一样,但你要知道,当初我姐和夏家大少的婚约是根据两人的生辰八字合媒定下的。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说出来听听,看看跟我姐的生辰八字合不合得上。”
“我……”
夏天顿时哑口无言。
他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哪里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他每年过的生日,都只是自己被孤儿院收留的那一天。
至于真正的出生日期和时辰,对他来说一直是个谜。
江雪歌见夏天答不上来,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昨夜打架打输的烦闷一扫而光。
“行了,你们两个,一大清早就贫嘴,快过来吃饭。”江雪鸢无奈地摇了摇头,出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争吵。
吃过早饭后,夏天继续给江雪鸢做治疗。
江雪鸢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
虽然经过这几天的调理有所好转,但海城距离这里路途遥远,一路上舟车劳顿,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扛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里,夏天暂时放下了所有杂事,专心致志地留在竹屋为江雪鸢调理身体。
通过针灸、药浴以及他体内水火灵珠灵液的温养,江雪鸢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甚至已经可以自己扶着轮椅慢慢站立片刻了。
然而,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一通电话打破了。
这天下午,夏天刚给江雪鸢做完针灸,手机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顾清欢的名字。
夏天接通电话:“喂,清欢,怎么了?”
电话那头,顾清欢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和严肃:“夏天,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