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一点五十五，我坐在临江银行财富中心的等候区，手里捏着号牌，另一只手压着帆布包。
包里装着身份证、银行卡，还有我妈塞进去的一张便签。
我出门前才发现。
上面是她用圆珠笔写的三句话。
豆腐先吃。
米别受潮。
碗别泡一夜。
我把便签往包底塞了塞。
坐在银行里掏出这东西，总感觉不太搭。
林见夏从里面出来，浅灰色西装，手里夹着平板。
“周先生，久等了。”
“没有，刚到。”
她带我进了靠里的小会客室。
门一关，外头的叫号声轻了不少。
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一小碟独立包装的饼干，还有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我刚坐下，先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林见夏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平板转过来。
“上次临时做的两笔短期安排，这周到期。这里需要您决定，是继续放，还是回到主账户。”
屏幕上两行字。
一笔三个月。
一笔六十天。
后面都有个选项。
到期自动续接。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自动续接，就是我不点，它自己接着往下走？”
“是。”
“那不自动。”
林见夏抬头。
“您想先回主账户？”
“回。”我说，“我现在最怕的不是钱放着不动，是哪天忙两天，发现它自己又替我决定了。”
“可以。”
她在平板上勾掉了自动续接。
“第二件事，是您之前提过的账户使用问题。您日常消费、线上支付和主要资金现在关联得比较紧。像买菜、水电、打车、网购这些小额支出，和大额资金放在一起，您自己看账也不方便。”
我没完全听懂。
“说人话。”
林见夏停了一下，语气立刻换了。
“把平时过日子的钱，和暂时不想动的钱，分开。”
“买八块五矿泉水，也能分开？”
“能。”
“那就分。”
她把一张空白纸推到我面前。
“您自己写用途和大概金额。没有固定标准，按您觉得安心的方式来。”
纸是白的。
我拿起笔，笔尖落到第一行时，停住了。
上次在公司看到空白栏，我怕那是坑。
银行这张纸没催我签。
它就放在这里，等我自己写。
第一行，我写了两个字。
家用。
林见夏问：“这部分您准备放多少？”
“五万。”
她没急着点头。
“日常使用账户放五万，您确定吗？”
“够了吧。”我说，“我现在最大一笔消费，是电饭煲、八只碗，还有一套保鲜盒。”
林见夏垂眼记了一下。
“后续如果您有买车、买房或其他用途，可以再调整。”
“先别给我排那么远。”我说，“我连冰箱里的豆腐都得按顺序吃。”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好。”
第二行，我写：
家庭备用。
写完以后，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
“这个怎么放？”我问。
林见夏没马上报数字。
“您觉得什么事，算需要动这笔钱？”
“家里突然有人住院，房子漏水，工作没了。”我顿了顿，“反正不是想买东西的时候。”
“那这部分可以单独放在您随时能调动的位置。”
“临时有事，能拿出来？”
“能。”
“那就行。”
我在纸上先写了一个零。
又多写了一个。
盯着看了两秒，划掉，重新写。
最后是：
500,000。
五十万。
以前我觉得“十万”已经是电视里才会听到的数。
现在五十万落在白纸上，也就那么一小截。
我把笔放下。
林见夏没有低头看我写了多少，只问：“这个名称需要怎么备注？”
“家庭备用金。”
“好。”
第三行，我写：
先别碰。
林见夏这次停了一下。
“这部分是长期不动资金？”
“差不多。”
“您后续不考虑做更明确的安排吗？”
“考虑。”
“那我可以——”
“不是现在。”我说。
林见夏话停住。
我把那张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不是不想赚钱。就是现在钱该怎么放，我还没捋利索。先别一边拿着四千万，一边连自己想干什么都没想明白。”
林见夏点头。
“那就先按稳妥、清楚、随时能调整的方式处理。之后您有具体计划，再单独讨论。”
她没有再拿出别的材料。
只把那张纸夹进文件夹。
“日常账户今天可以安排。两笔到期资金不自动续接。后续如有调整，我们先联系您本人确认。”
“别老联系。”
“您希望多久沟通一次？”
“真有事再找我。”
“明白。”
她低头操作了一会儿，又问：“日常账户的备注，写‘家用’？”
“嗯。”
“家庭备用金，按刚才的名称？”
“嗯。”
“剩余部分呢？”
我想了想。
“就写‘先别碰’。”
林见夏抬头。
“系统备注里，这三个字可以保留。”
“那就留。”
她笑了笑。
“好。”
手续办完，程启明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周先生，今天安排还顺利吗？”
他声音不大。
我还是下意识朝大厅看了一眼。
“程经理，您别站这儿叫得像我来谈收购。”
程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抱歉，是我声音大了。”
“没事。”
林见夏把我送到电梯口。
“后续您如果有住房、家庭保障或长期使用方面的计划，可以提前告诉我。”
“我现在有个具体计划。”
“您说。”
“回去把豆腐吃了。”
林见夏顿了一下。
“……好。”
电梯门合上。
我低头看手机。
银行APP弹出一条提示。
【账户服务已更新。】
下面多了一个新账户。
备注：家用。
余额：50,000.00元。
我盯着那五万看了一会儿。
第一反应不是阔。
是这钱够买很多碗。
出了银行，太阳有点晃眼。
我刚走到路边，手机又响了。
我妈发来消息。
【豆腐吃了吗？】
我回：
【昨晚吃了。】
她很快回：
【排骨汤呢？】
【也吃了。】
【冰箱还有什么？】
我站在路边，认真想了一下。
【鸡蛋。】
我妈立刻发来一个白眼表情。
【周平安，你别把新电饭煲当摆设。】
我正要回她，许薇的消息跳了出来。
【你下午在外面？】
我回：
【刚办完点事。】
她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那你别急着回家。】
【我这边有个麻烦，想请你帮我看一眼。不是让你替我做。】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一份摊在咖啡桌上的活动报价单，边上压着她的笔和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最上面几行字很清楚。
临江汇家电卖场夏日焕新联动方案。
我站在路边，看了两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薇补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客户。】